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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大师兄能够呆得住?杜士仪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回答。他正要上马时,却只见一个少年纵马疾驰而来,到面前利落地勒马跳下,疾步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吴天启。“郎主,长安阿爷派人送来了急信。”吴天启二话不说从怀中取了信呈上,眼看杜士仪就这么立时拆开扫了一眼,继而面色为之一变,他不禁大为纳罕。“使君?”杜士仪看了身旁满脸疑惑的张兴一眼,随即哂然一笑道:“意料中事,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不日便要迁中书舍人。奇骏,你得做个选择了,是随我去两京见识见识,还是我举荐你给河东节度使兼太原尹宋公,毕竟,如今的你是河东节度掌书记。”衣锦还洛阳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杜士仪,擢中书舍人!刚过而立之年的杜士仪陡然之间迎来了这样的擢升,他自己尚能够淡然处之,可别人就不一样了。代州上下官民百姓在这位名声赫赫的长史刚刚上任之后,还有人观望有人怀疑,可杜士仪上任之后,最初大刀阔斧,紧跟着推行的却是极其稳健的政令,并未一味推出各种各样让人适应不良的新政。尽管代州并没有能够推广木棉或者茶叶之类的经济作物,可因为杜士仪大力推行新型农具,又在田陌的帮助下,把水轮三事这种利器给设计了出来,去年又是风调雨顺,收成极其不错,再加上杜士仪重视刑狱,得知他即将离任的消息,立碑之类的提议再次风行了起来。万民伞和德政碑是明清最为风行的,但在如今这年代,对于在任上治政理狱极佳,风评极好的官员,立碑为记也是常有的事。然而,杜士仪固然很注重经营名声,对这种过犹不及的勾当却敬谢不敏,直接把自己敬仰的名相宋璟拿了出来当挡箭牌。他既是一口咬定宋璟在广州都督任上回京的时候也一力不允立碑,以温正义和裴明亚为首的代州耆老们也就只能怏怏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当杜士仪在离任之前最后一次召见他们,对于州学表现出了很高的期望时,他们立时都振奋了起来。“我那大师兄已经答应,会在代州州学再留一年,想来新上任的州官对于自己治下多出才俊也是乐见其成的,故而不至于去动州学。而代州军兵马使段广真深悉军阵,武艺出众,只在做官上头未免欠几分脑筋和盘算,你们既是本地耆老,还请多多照拂于他。”见温正义慨然答应,裴明亚微微颔首,面上仍有几分忧心,他便温言抚慰道,“我上任代州,总共两年有余,说实话实在是时间太少,并未造福百姓多少,所以方才执意不允立碑……”这话还没说完,温正义便霍然起身道:“使君哪里话,代州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任又一任州官,却从来没有人如同使君一般,看透代州多年以来最大的软肋。一句代州事,代人治,实在是让我等代人心中激荡。使君虽不同意立碑,但使君这两年的言传身教,便如同丰碑一般,立在代州官民百姓心头!”裴明亚自从重打精神执掌代州裴氏牛耳,对河东宗堂不卑不亢,对本地的裴氏子弟则是采取了劝学劝进,惩罚不良等等各种措施,至于从前附庸宗堂派来的主事者鱼肉乡里的,不是被逐就是被重重惩罚,两年多时间里,一贯松散式微的代州裴氏被拧成了一股绳,他回头想想当年的仕途受挫,竟是别有一番感受。此时此刻,他也随着温正义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杜士仪拱了拱手。“使君督雁门,是雁门百姓的大幸!今使君回朝,又不允立碑,不收程仪,我和温老商议之后,最终决定在代州州学设践行宴,还请使君一定不要拒绝!”听到这话,杜士仪终于笑了:“好,我也没那么矫情,必然赴宴!”裴明亚和温正义告辞之前,杜士仪又给了他们一个许诺。倘若有代州士子不愿意求本州解送,而是打算去试一试京兆府试的,都可以到两京他门下投帖,倘若真有真才实学,他一定会尽力举荐。这样的承诺对于乡土感情极其深重的这两人来说,可谓是非同小可,离开时全都喜气洋洋。以至于代为送两人到门口的张兴在看着裴明亚上马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对温正义问道:“温兄,你这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是使君又答应了你们什么事?”“你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温正义笑骂了一句,解说了原委后,随即笑容又收了起来,“奇骏,你真的要丢下河东节度掌书记一职,跟着杜使君回京?要知道,你是有试校书郎衔的,就算留在代州……”“温兄好意,我怎会不知道?其实,使君也提过,若是我打算留下,他会举荐我给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宋公,让我这掌书记在宋公麾下效力。可是,温兄应该很清楚,宋公和我素昧平生,就算因为使君一言用我,能有多少信赖,能有多少宾主相得?至于留在代州,我一介寒素,新任使君到任,怎能容忍处处还有前任的旧人把持要职?段广真是武将也就罢了,掌书记却是幕府要职,只有用自己人方才更放心。”听到张兴一口气说到这里,温正义就知道,自己这个忘年交已经考虑得很通透了。他点了点头,随即笑着说道:“也罢,你如今方才刚刚三十,杜使君又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人,你随他上京应该会另有一番际遇。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张兴的臂膀,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杜使君虽然成婚晚,好歹已经是有一子了,你却连媳妇都没娶。回头我一定拜托杜使君,为你挑选一位贤妇!”张兴登时尴尬了起来:“温兄别打趣我了,有缘再说,有缘再说……”州学的这场践行宴,不但本地耆老尽皆到场,应邀而来的还有因为雁门集上那些名士而造访代州的不少游历士子,至于李白和孟浩然王之涣,则是杜士仪有言在先和三人说好的——若是下一任代州长史礼贤下士也就罢了,如果呆不下去,三人就到云州去游玩讲学一段日子,随后便到两京来找他,他定会倒履相迎。因此,这一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何止一两个人,就连杜士仪自己也是醉得人事不知,被人抬回都督府后头官廨。可尽欢之余,杜士仪心里并不是没有忧虑的。这一次的调令来得不是时候,王容正有孕在身,一个月之内便可能临盆,而后因为孩子太小,也不能够立时三刻上路。因此,杜士仪只能紧急命人求助于云州的杜十三娘和固安公主,商定让王容在云州逗留一段时日。毕竟,尽管温正义和裴明亚等代州耆老都愿意照拂自己的妻子,可哪有他的亲妹妹和义姊能够让王容更安心。至于长子杜广元,杜士仪在考虑再三后,也不得不忍痛将其留下陪伴妻子。与前来赴任的新任代州长史办好交接,杜士仪便带着包括赤毕在内的十余护卫与张兴吴天启踏上了返回洛阳的归程。和王容一起北上云州的,除了特意请来的两个稳婆之外,还有白狼的弟弟阿柳。考虑再三后,他还是觉得,远在边陲的云州比两京更适合安置这个心理受创严重以至于有些痴呆浑噩的少年。至于白狼,早在李祎凯旋回京之日,就在一块同行之列。从代州到如今天子所在的洛阳是一千二百二十三里,路上并不用太赶,日行八十里到一百里,也不过小半个月就到了。上一次他还是在宇文融罢相之前回过长安,洛阳却已经阔别多年了。他特意绕到了洛阳诸多城门中,坐北朝南最为壮观的定鼎门,随即对身边的张兴说道:“奇骏是第一次看东都气象吧,觉得如何?”张兴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来到洛阳这座大唐东都。刚刚从北边穿过洛水,继而来到了定鼎门,他对那高大肃穆的城郭叹为观止,再见一座座门道内排队等着进城的众多百姓,其中多有高鼻深目的胡人,他更是觉得眼睛都有些花了。此刻听到杜士仪问话,他不禁叹道:“怪不得人说,不到两京,枉为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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