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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前获准进入考功司库房查阅考簿,到这次借了大考之年揭开了考簿舞弊案,杜士仪一面让鲜于仲通和张兴在外头查那些更改了考绩的官员,一面让林永墨带着两个仕进无门的胥吏查吏部考功司的这些吏员,齐头并进之下,他自是轻轻巧巧就把这些胥吏中的贪赃之辈给揪了出来,亦是反衬得杨万顷残暴无能。眼见得最终剩下的胥吏们齐齐露出了得脱生天的庆幸笑容,他方才微微颔首。“先将岑永进等人全数下监,至于剩下的人,找人作保山之后,就可以先行归去了。你们今次所吃的苦头不小,然则日后做事,需得把眼睛擦亮,不要凡事觉得事不关己就漠不关心。我朝除谋反恶逆不道等等大罪,并不连坐,但你等扪心自问,胥吏狼狈为奸更改考簿并非一日之寒,缘何这许多年未曾暴露出来?若非一直有人三缄其口,怎会有今次这桩大案!愿尔等回去之后好生反省,教导儿孙上进之余,也要好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事的道理!”尽管只是短短一个多时辰,监察御史们散去的时候,却不免三三两两相熟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其中和杜士仪本就有姻亲和好友两重关系的王缙,不免被左右同僚缠住了,其中一人便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问道:“夏卿,你是杜中书妹夫的妹夫,听说又交情莫逆,应该知道他为人,莫非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动则已,一动则一鸣惊人?杨万顷平日在察院何等张狂,今日却硬生生被打了个气焰全无!”“就连崔大夫和裴中丞都不得不给这杨万顷三分面子,这次他真的是丢人丢大了!”另一个监察御史里行也嘿然笑了一声,随即就不无担忧地说道,“可这次杜中书丝毫不给他面子,会不会惹得他恼羞成怒?我听说,杨万顷背后有人……”王缙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张审素一案借着酒意对杜士仪一抒心头懊恼和愤怒,而这次杜士仪就选择了杨万顷来开刀,两者之间还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种狐疑摒除了出去,这才笑着对两人说道:“此次杜中书是就事论事,杨御史有那个闲心去挟私报复,还不如想想怎么度过这一关!而且,杜中书这个人,素来就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刚刚人证物证全都一一齐全,杨御史要想把此事翻过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杨万顷在御史台察院的监察御史当中,本来就因为性子张狂酷烈,没有多少人缘,因此王缙这话登时引来了两人附和点头。而这样的议论,也发生在其他监察御史当中,甚至连殿院的殿中侍御史,台院的侍御史,也须臾之间传言开了。如果杜士仪只是中书舍人,没有在御史台呆过也就罢了,可杜士仪曾经任过殿中侍御史,而且据传还深得时任御史大夫的李朝隐信任,此次断案又是雷厉风行,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偏向了他。而这些年来得了杜士仪不知道多少好处的高力士,自然在如是传闻之后,不等杜士仪把具结的奏报呈上来,便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似的说给李隆基听了。果然,李隆基立刻眉头一挑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杜君礼在外任上头磨砺了这许久,进而圆滑世故了,原来该得理不饶人的时候,他仍然是个刺头!当初崔隐甫就提出,御史台各大御史各自系人下狱,实在是位卑权太重,他整顿之后,这御史台一时干净了不少,没想到如今又故态复萌。”李隆基自己动不动就动用杖刑惩治大臣,但却万万不想让自己背上重用酷吏之名。尽管之前杨万顷办理巂州都督张审素谋逆案时雷厉风行,让他颇为嘉赏,可这次当众被揭出随意拷讯的事,他就不得不郑重考虑此人的任用了。“力士,依你之见,杨万顷此人如何处置?”“朝堂大事,奴婢不敢多嘴。”高力士几乎想都不想便如是答了一句,见天子习以为常地回转身去,他方才低声说道,“不过,总共下狱将近五十人,想也知道决不至于所有人于此有涉,可这杨万顷竟是把所有人都拷讯了一轮,有些人甚至两轮,以至于无辜受冤者怨声载道。既然杜中书已经把这些人暂时开释了,而他们至少有失察之罪,可轻罪之人竟是被如此杖讯了一番,心中岂会没有怨言?”点到为止说到这里,高力士就不再继续多嘴了。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天子的脸色,继而轻手轻脚退了下去。这几天杜士仪人是没去御史台,可查出来的考簿舞弊涉及到的官员,名单一批一批都送到了御前。当然,没法核定考绩出入的杜士仪都暂时放过了,能够核定的都是近十年间的,即便如此就绝不止二十三人。所谓二十三,是情节严重篡改考簿次数不止一次的官员,至于只篡改了一次的,竟还有三十多个!不消说,李隆基的心里肯定是窝火得很。杨万顷不论从前如何得意,这次的笑话实在是闹得大了!大约,也是此人没想到杜士仪竟并不打算借此立威。等到黄昏时分,杜士仪将结案奏疏亲自送到了御前,看见的便是天子那烦乱不已的脸。他心中大致明白李隆基如今的心情。登基已有二十年,当今天子即位之初的雄心壮志,早就在二十年的时光之中逐渐磨灭了。所以,李隆基远远不如当年那般能够接受逆耳忠言,能够重用风骨峻峭的臣子。这位皇帝更加希望任用的,是能够能够把各种事务料理得干净利落,让他少烦心的能臣,至于操守德行如何,全都可以暂且丢在一边。于是,他的奏事也异常言简意赅,直接把岑永进等几个主犯的罪行以及证据罗列出来,至于其他人则是用简单的叙述一带而过,不过一刻钟功夫就奏完了。果然,对于那厚厚的奏疏,御座上的天子根本无心去看,露出满意的表情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杜卿之见,这些胥吏如此贪赃枉法,如今虽按卿所查,各得应有之罪,但日后应该如何约束奖惩?”经此一事之后,天子对于三省六部之中的胥吏必定会产生一定程度的疑虑,杜士仪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李隆基这一问,他便长揖对答道:“陛下即便不垂询,臣也想另外启奏。吏部只考功一司,就有胥吏四十九人,而整个吏部的胥吏,多达数百人,三省六部加在一块,这些流外胥吏竟可达数千,远远胜过京官的数量,这些流外胥吏的考课也好,铨选也好,其实远比流内官员更加繁重。尽管自从裴相国提出吏部流内官铨选循资格以来,流外官已经不单单是吏部郎中主选,还需得吏部主司参与,并将团甲,也就是流外官员铨选的总册报门下省复审,但想也知道,这庞大的人数,门下省本已日理万机,怎能真正有空逐个复核?”李隆基听到这里,已经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制度虽然齐备,然则却无法可想?”“陛下,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曾经因为听说尚书省令史有受贿的,故而让左右往令史处送礼,果然,门下令史受绢一匹。如贞观年间尚且都有如此不法事,其后就自然而然地更多了。”看见李隆基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显然是因为得知贞观年间尚且难以杜绝这样的陋习,他就继续说道:“我朝设十道按察使监察各州县,御史台御史巡按地方,监察百官,然而,胥吏却因出身来历各异,虽也有考课铨注,却谈不上真正的监察。而且,每岁流外出身者数以千计,而各科从科举进身者,却不过区区数百,以至于人言士人不如胥吏。按照制度,吏部郎中两人当中,其中一人专司流外铨,然则员外郎两人,一人判南曹,一人佐杂务,除却胥吏之外,并没有人真正佐理主管流外铨的那位郎中。所以,臣请于吏部之中,再设员外郎一人,专司流外胥吏及伎术官升黜考课,佐郎中铨选,并如国子六学一般,设吏学,以此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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