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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一样。”龙泉一如平日那般,如同兄长似的揉了揉莫邪的脑袋,“夫人和秋娘大母都不在,后院就要靠你了。”不管杜士仪对阿兹勒的敏锐怎么赞赏,但无论是先来后到,还是对这些胡儿的考察尚未足够,他都不可能越过龙泉四人,赐其姓杜。因叶天旻家中弟妹因时气而病了,他放了人回去,而来圣严出外,他索性也把来玚放回去照管家中,偌大的灵武堂便显得有些冷清寥落。一人独处的他复又收回思绪,盘算中受降城一事,最终做出了相应判断。等到又命龙泉找来了王昌龄和岑参之后,他便把来圣严和阎宽的奏报递给了二人。“大帅,这事既然存疑,难道就这样杀鸡儆猴,草草了结?”“不。”杜士仪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二人给我草拟奏表上疏,然后,给我传令中受降城,将那个死硬咬舌的主犯直接枭首,硝制之后,传首于突厥牙帐,然后告诉登利可汗,此人声称是奉其之命在中受降城挑起胡乱,事发之后咬舌自尽。虽说之前我因突厥不朝天子而问罪于他,可并不相信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脑袋给了他,烦请他替我查一查。到时候他无非三种选择,雷霆大怒查问左右,趁机问罪于左右两杀,抑或是兴兵来攻。如果选择了最后一种,想来前方三受降城的军马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王昌龄和岑参顿时都兴奋了起来。后者更是神采奕奕地说道:“大帅,我能否请命去三受降城劳军?”“还没打仗呢,用不着劳,要的是激扬士气,你要去就去吧!”杜士仪点了点头,见年轻的岑参高兴得直接欢呼了一声,他不禁莞尔。而王昌龄倒是很想请命,可他这个掌书记总不能轻易离开灵州,也只能羡慕好友的运气了。两人彼此商量着,没用多久就炮制出了一篇有理有据的奏疏,一篇送给突厥的檄文,让杜士仪过目略改了几处后,王昌龄就亲自去誊抄了。等这些事情才刚做完,外间龙泉就通传说有人慕名来拜访王岑二人,杜士仪少不得就将这两个如今替自己延揽士人的家伙给赶走了。“今后朔方义学要很多人,你们就算给我舌粲莲花,也得留下越多越好的人!”传首牙帐这种大快人心的事,在中受降城中一传开,自然引来了众口一词的叫好,尤其是之前受了蒙骗挨了板子的某些胡人,更是拍手称快。然而,突厥牙帐的反应尚未明朗,王容一行人还在路上,来自长安的一封密信就送到了杜士仪面前,却是来自高力士。当杜士仪打开那密封铜筒,从中取出信笺之后才扫了一眼,他不禁露出了骇然震惊之色。“欺人太甚!”心灰若死长安胜业坊有两座正当毗邻的尼寺,一为修慈尼寺,一为甘露尼寺,再加上位于西南隅的胜业寺,一坊三寺,在外乡人看来极其不可思议,但放在两京却丝毫都不奇怪。只不过,此坊中并无道观,这在僧道争辉的长安,就显得有些稀罕了。相比胜业寺,两座尼寺鲜少接待外人,来往的多是富贵之家的女眷,偶尔甚至还有权贵将犯错的家眷送到这里思过。这一日,一乘牛车便停在了甘露尼寺的门口。应门的女尼看了一眼牛车,以及前前后后的十几个随从,上前双掌合十行礼后,便谨慎地问道:“甘露尼寺不见外客,敢问各位此来何事?”“车上的是寿王妃。”一身男装打扮的张耀策马上前,见那女尼顿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便继续说道,“来此探望薛氏。”甘露尼寺虽说是女尼清修之所,但和长安城所有佛寺道观一样,都不可免俗地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堂后宫的变局。寿王妃杨氏当初极得天子之心,经常被召入兴庆宫,或于龙池边弹奏琵琶,或于马球场边观看马球,可自从东宫册立之后,就立刻失宠了。那女尼挤出一个笑容,正要开口婉拒,却不妨那马上男装女子突然用马鞭轻轻点了点她的肩头。“我等从玉真观来,待会还急着出城,你可别耽误了贵主和王妃的时辰!”听到这话,那女尼一下子意识到,即便杨氏这个寿王妃已经失宠,可终究是玉真公主的弟子,天子对玉真公主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素来还算爱重,却不是她能够得罪得起的。然而,薛氏乃是废太子妃,如今在此出家清修,而且薛家已经几乎被连根拔起,这若是妯娌俩心怀怨望说些什么,回头传扬出去,甘露尼寺上上下下那么多女尼,谁能承担得起?面对这样的压力,那女尼只觉后背心都是冷汗。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那牛车车门打开,紧跟着,便是一个年轻少妇走下车来。只见她肌肤胜雪,体态微丰,面颊圆润,面上还挂着让人一见就觉舒心的笑容。眼见刚刚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侍女立刻下马迎上前去叫了一声寿王妃,那女尼不禁瞪大了眼睛。哪个公公不爱,丈夫不疼的王妃,会是如此气色绝佳,无忧无虑的样子?玉奴向张耀颔首之后,便步履轻快地来到了女尼面前:“我只想和嫂子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走,还请通融一二,不然,你就是进去和主持商量也行。”身为王妃却如此平易近人,那女尼终于下定决心,她赔笑说了一句请稍等,就匆匆进了寺内。而张耀陪着玉奴等在外头,一面命随从把守好各处,一面低声嗔道:“我知道王妃是觉得薛氏可怜,可皇家之中,有几个人不可怜?你这时候来看她,不但招人眼,而且说不定会惹来什么别的麻烦。”“可我真的想见见她。”玉奴无意识地扭着衣角,随即轻轻咬了咬嘴唇,“因为是她让我明白了,倘若我真的听三姊他们的话,不但害自己,而且还会连同家人一块害了。她虽然是我的嫂子,可我一直都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张耀唯有暗自叹息。可是,玉真公主和固安公主都没有阻止玉奴到这来,她也不好说什么。又过了片刻,刚刚那女尼引了一个老尼出来,对方极其恭敬地行过礼后,却是终于同意了带她们进去见人。即便知道薛氏应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张耀还是不敢马虎,留了随从在外等候,自己亲自陪侍在玉奴的旁边。等到来到一座看似最寻常的小院,看到那个正在捶打衣服的身影时,张耀顿时瞳孔猛然一缩,看向那领路老尼的眼神顿时流露出一丝寒光。薛氏终究曾经是太子妃,这甘露尼寺竟敢如此作践她?玉奴也露出了一丝怒色,回过头来的老尼见这主从二人如此光景,便低声说道:“都是惠明自己说的,一应起居自己亲自料理。贫尼先行告退了。”尽管那老尼如此说,玉奴却仍有些难以相信。她松开了刚刚抓着张耀的手,从前头绕到了薛氏跟前,见其尼帽之下青丝尽去,她不禁失声叫道:“二嫂。”薛氏早就听到了动静,可抬起头来认出是玉奴,她不禁大为吃惊。因为李瑛的缘故,她和武惠妃那些儿女素来极其疏远,更不要说玉奴这个寿王妃了。想当初听说武惠妃故世,追封贞顺皇后,她一度绝望到了极点,可东宫终于迎来了新主,却不是寿王李瑁,而是忠王李玙,她还感到快意非常,可等到渐渐品出了其中滋味之后,她那颗心复又冰冷了下来。无论她的丈夫李瑛,抑或是武惠妃,寿王李瑁,不过全都是那位至尊手中可以随便丢弃的棋子而已!“我已经遁入空门了,当不起王妃这一声二嫂。”薛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容色复又转为冷淡,“王妃今日来见我有何见教?”来之前,玉奴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对薛氏说,包括安慰她不要牵挂李瑛,不要担心子女,庆王和庆王妃把人照顾得很好,可如今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薛氏的目光直视下,她竟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我和二嫂的妯娌缘分,大概也只到此为止。还请二嫂在甘露尼寺自己保重,留得有用之身,说不定将来还能和太子……不,还能和他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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