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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没有朝堂上的波诡云谲,没有战场上的厮杀谋略,素净的天地间似乎真的只剩了他们两人,相依相靠,双手相携,是风雪飒然,是百花齐放,是骄阳如火,是黄叶翩飞都笑对,春秋过境,漫漫长生,无论选了哪条路,无论将走向何处。
雪路茫茫,山有尽头。过不多会儿,夜天凌手中马鞭前指:“前面便到了。”
卿尘沿途打量,发现越往前走,周围的山石由青灰色渐渐转成一种晶莹的深绿,雪地里远看竟如铺玉叠翠,一脉碧色迤逦沿着山谷深邃延伸。近处在白雪的掩映里,山石的色泽浓浅不一,有的如嫩柳初绽,有的似孔雀翠羽,衬在莹白的雪色上十分漂亮,她不由道:“怪不得这里叫绿谷,竟然有这般奇景。”
夜天凌道:“越往谷中走翠色越多,一直南去到我们第一次遇到的屏叠山渐渐才淡了。”
卿尘随口道:“屏叠山离这儿近吗?我倒很想回去看看呢,总觉得那儿很特别,等空闲了我们回去一次好不好?到时候我带着灵石串珠,看看会不会再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不去。”夜天凌道。
“嗯?”卿尘奇怪道,“为什么?”
“都烧光了有什么好看的?”夜天凌淡淡道。
卿尘在马上转身抬头,不解地看他。夜天凌眼眸一低瞥过她的探询,伸手揉上她的头顶让她转回头去。卿尘突然感到他手臂紧了紧,似乎是下意识地,却牢牢环住了她。
接着夜天凌将马缰在手腕上随意一缠,双手将她完全地圈在怀里,那是一种宣告占有和保护的姿势,却依稀又有点儿不确定的迟疑。
卿尘凤眸微抬,长长的睫毛下有灵丽的光影闪过:“四哥,你该不是怕我回去吧?”她笑问道。
“哼!”夜天凌冷哼不语。
“是不是啊?”卿尘笑得有点儿不怀好意的调皮。
夜天凌像是铁了心不回答,却架不住卿尘耍赖般地追问,终于无奈道:“你偶尔可以装装糊涂,也不是什么坏事。”
卿尘闻言大笑,却听夜天凌诧异地“嗯”了一声:“人好像不在。”
两人下了马,卿尘见到前面是间依山而建的石屋,门前白雪无声,覆盖着大地,丝毫没有人出入的痕迹,四周不知为何显得异常寂静,在冬日早没的夕阳下显出一种幽宁的苍凉。
“在这儿等我,我先去看看。”夜天凌对卿尘道,快步往石屋走去,伸手推门处,白雪杂灰窸窸窣窣落满身前。
石屋前夜天凌描述过的模样在重雪的掩盖下难寻踪迹,唯有一方试剑的碧石隐约可见。卿尘缓步前行,忽见夜天凌身形一震,她察觉异样,上前问道:“四哥,怎么了?”
夜天凌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僵立在前面。卿尘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残壁空荡,唯有一副石棺置于当中。
卿尘轻轻握住了夜天凌的手,浮灰之下棺盖上依稀刻着字,夜天凌清开灰尘,露出一些奇怪的文字。卿尘并不认识,却见夜天凌看过后,良久方叹道:“怪不得他说不必称他为师父,我真没有想到,他竟是柔然族的长老,亦是母妃的叔叔。”
卿尘对夜天凌能看懂柔然族的文字并不诧异,夜天凌常年征战,对漠北诸族多有研究,何况是自己母亲的部族。她轻声道:“怎么会这样?”
夜天凌闭目间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而依旧是往常清冷的平淡:“万物有生必有死,八十九岁一生亦不算短了。”他目光再落至石棺之上:“万俟朔风,不知这人又是谁。”
“是他做了这个石棺?”卿尘问。
夜天凌点头,手指在棺盖复杂的文字上抚过:“柔然一族对尊崇的长者有停棺后葬的习俗,看棺上的日期,过了今天便整整一年,已到了入葬的日子,我至少还能为他老人家做这一件事。”
卿尘自怀中取出丝帕,将蒙尘已久的石棺细心清理,同夜天凌一并动手葬棺入土。
夜天凌神色默然,旧棺新坟,生死两隔。待一切完成之后,夜幕已笼罩大地,月冷星稀,深谷无风,两人以枯落的松枝燃起篝火。卿尘坐在大石之旁,飞焰点点,凌乱地蹿动在无边的夜下。她静静看着夜天凌将一方碧石亲手凿刻,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中只见深沉。
夜天凌已有大半日不曾说过一句话,当最后一个字凿好,他轻轻举起手中长剑,火光明亮,压不住剑上寒气,映在他无底的眸心,清冷一片。
这把归离剑象征着天朝四海至尊的皇权,柔然族得到此剑,却不幸换来灭族的结局。当年穆帝攻伐柔然,虽是携美而归,但真正的目的还是这把号令天下的宝剑。即便已是身处权力巅峰的帝王,也一样不惜杀伐,挥军千里,只为索取一个统驭万方的象征。
柔然族还是保全了这柄剑,它致使莲妃归嫁天朝,亦让夜天凌诞生在俯瞰中原的大正宫中,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身上有一半流着柔然族的血,柔然族将这归离剑,最终交到了他的手上。
夜天凌缓缓起身,将手中石碑立于新起的坟前,剑锋侧处,一抹炫冷的月光骤盛,风凌起,雪飞溅。
眼前空旷的雪地之上,月华之中,卿尘看着夜天凌身影四周剑气纵横,寒光凛冽,白练如飞。夜风残雪随着他手中剑啸龙吟越转越急,一套“归离十八式”发挥到极致,剑气狂傲,横空出世,凌厉锋芒迫得人几乎不能目视。
随着夜天凌一声清啸,胸中波澜激荡山野,归离剑光芒轻逝,寒意收敛,四周风雪纷纷扬扬飘落,瞬间和银白的大地融为一体。
雪尽处,月影孤冷,夜天凌握剑独立,在无尽的黑暗中抬头望向深不可测的夜空,轻声道:“师父,我带着妻子来看你了,得归离者得天下,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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