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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八月天,难道就要下雪了吗?”玄奘抬起头来,果然,天空中出现了细小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在仰起头视力所及的范围内,似乎能数得清楚,一会儿便纷纷扬扬,满眼尽是白茫茫一片。
这是今年西域地区下的第一场雪,先行落下的雪花很快便被地面尚存的温热融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然而渐渐地,地面变得潮湿起来,雪花们也得以维持住原状,并在地上累积起来。
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酝酿了许久,终于洒下一层层的雪粒子来,沙子一般大小的雪粒像一层面粉般覆盖了原野、山丘,牲畜的脊背,钻进人们的衣领、帽檐,迫使人们赶紧躲进温暖的屋里。
这支取经的队伍无处可躲,他们依然在这雪尘中艰难地行进。手力们一个个嘟囔着,抱怨着变坏了的天气,感慨道路又要变得湿滑难行了。
由于时令尚未到冬天,因此,这场雪并不大,路面也没有封冻,太阳一出,那层薄薄的雪花融化后,道路就变得泥泞起来。
手力们穿着毛毡鞋,一脚水一脚泥地走着,鞋里有了潮气,又冷又湿的,非常不舒服,这使得他们不由得又开始大声咒骂这鬼天气。
随后,便有人由这天气骂到了伊塔身上,说带着个女人走路,果然晦气。
“就是,而且这女人还碰都不能碰,唉,这又湿又冷的天,要是能给咱暖和暖和身子……”
“你们说什么?!”玄奘厉声喝道,嗡嗡的吵闹声立时被压了下去。
但有一两个离得远的还在小声地嘟囔:“又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到了龟兹还不是要给人抱……”
“就是,卖艺和卖身区别真的很大吗?鬼才信……”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对于伊塔非要到龟兹去当歌舞妓,他一直感到迷惑不解。这时他忍不住看了伊塔一眼,这女子一张瓜子脸冻得通红,缩着身子,一扫原来的泼辣性格,变得低眉顺眼,乖巧多了。可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跟着这么一群大男人走路,无异于一只绵羊闯进了狼窝,因此一路之上老老实实一言不发,只是紧跟在师父身边寸步不离。
一行人走在一个山谷之中,这里地处风口,头顶又没有阳光,冷嗖嗖的风肆意地刮着,手力们牵着马,冻得牙齿格格打战,每个人都恨不能将头缩进脖子里。
“大家走快些!出了这个山谷,风就小了。”索戈给伙伴们打着气。
众人在风雪中加紧赶路,人马喷出的白气凝结在一起,笼罩在山谷的上空。
道缘边走边喘:“慢点儿,呼,呼,干嘛走这么快啊?”
“你没听索戈说吗?走出山谷风就小了。”
“那万一他说错了呢?”道缘抱怨道,“咱们不就白辛苦一场了吗?”
道信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爆栗:“你这个小懒虫!这点辛苦都不愿忍受。”
玄奘转过脸来,对这个徒弟说:“道缘,你这话倒让为师想起了一个故事,雨中人人飞奔,独有一秀才漫步,途中人纷纷招呼秀才快跑,秀才轻摇扇柄道,愚哉愚哉,难道前面不下雨?”
手力们哄地一笑,心情一放松,倒也不觉得冷了。
“唉,这地方到处都是水,今晚怕是不容易找到住的地方啊。”安归哈着气说。
道缘立即接口道:“要是找不到住的地方,那咱们才真是‘愚哉愚哉’呢。”
“愚哉愚哉的是你,”道通笑道:“不管住在哪里,只要有个火炉,那便是极乐世界了。想想看,火炉把衣服鞋子都烤得又干又热,嘿嘿,不知道有多舒服!”
说到这里,他跺了跺脚,脸上露出向往之色,仿佛已经坐到了火炉的旁边。
玄奘心里一阵酸楚,这两个小沙弥才十五六岁,他们原本应该呆在温暖富庶的高昌,可是现在,却不得不随着自己来走这危险又艰难的道路,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不由得愧疚难当。
“道缘道通,”玄奘轻轻说道,“今日我们为众生求无上正法,功德无量。这些艰辛想来都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
说到这里,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些在泥泞中一边艰难跋涉一边骂骂咧咧的手力们,说道:“如果你们觉得苦,就深入地观察它,观察你们自己当下的状态,观察自己的心。以这种方式看自己的内心,只有生与灭,并无常住的实体。”
手力们跟随玄奘这几个月,对这位年轻的法师已经有所了解,特别是对于他随缘说法的方式,一些悟性高的人已经开始照他说的观照自己的内心了。
一口气走出山谷,风势果然逐渐减弱。
今晚只能在此宿营了。玄奘四下里看看,这里有一条半结了冰的小溪,溪水清澈,溪边遍地都是砾石,稀稀疏疏地长着些大树。
手力们搭起帐篷,又拾了些石头圈起来,围成一个火塘。玄奘带着小沙弥们拾了些枯木就开始起火做饭。
天渐渐黑了下来,星星开始闪亮。夜晚的山风极为凛冽,玄奘命大家取出高昌王赠送的衣物,每个人都将自己裹成了粽子,钻进帐篷里沉沉入睡。
谁知睡到半夜,突然又下起雨来,玄奘在睡梦中被彻骨的寒气冻醒,才发觉帐篷内进了水,毡毯衣物什么的都已被打得透湿,风刮得很猛,帐篷剧烈地抖动着,“啪啪”作响,仿佛就要被刮走了。
手人们手忙脚乱地固定着帐篷,嘴里又开始咒骂起来。
外面突然传来伊塔的尖叫声,原来,她的小帐篷虽然夹在两顶大帐篷之间,但毕竟太小了,难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狂风,被一阵大风掀了起来,在风雨中滚动着。
几名手力立即朝那顶帐篷追了过去。
两个小沙弥将伊塔扶进大帐篷里,欢信见她浑身湿透,冻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心中极为不忍,忙着去翻行李,想找几件干燥的衣服给她。
“大人不必费事了,”道诚叹道,“不会有干的东西了。”
玄奘从怀里取出火具,那些用毡布包裹着的火绒已经浸湿,所幸中间还有一点点干的,他小心地打着了火。
空中的雨渐渐又变成了雪花,飘飘落下,而玄奘手中,那一团红红的火苗也终于燃烧起来,手力们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
欢信殷勤地上前:“来烤烤火吧,伊塔姑娘,可千万别冻病了。”
说着,便要伸手扶她。
伊塔已冻得难以自持,牙齿“得得”打着架,但还是勉力推开了欢信:“谢谢大人,我自己能走……”
“你慢点……”欢信忙道,“我扶着你,唉,慢点……”
一旁的索戈斜看了他一眼,小声骂道:“都是这个女人,如果不带上她,也不会这么晦气!”
刚说到这里,一股猛烈的狂风夹着白毛小雪咆哮着席卷而来,玄奘刚刚意识到不妙,就听“扑啦”一声巨响,头上那顶厚厚的毡布帐篷被大风掀翻,被子、毡毯、衣服连同马鞍瓦钵等物都被轻飘飘地吹上了天,随风而去,人们顿时一片惊恐慌乱。
“快抱在一起!趴在地上!”索戈在风雪中拼命扯住那顶被风掀起的帐篷,大声喊着。几名反应快的手力也赶紧上前帮忙。
直到天亮,狂风才停息了下来,众人宛如从噩梦中醒来一般,全身哆嗦着,四处寻找被风卷走的衣物,可是他们只找到了少数几件,大部分都已被吹得不知去向。
“不用找了,”玄奘望着众人诅丧的面容道,“收拾行李,我们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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