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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之中满是无力,又说不上绝望,那种带着星火却深知无法燎原的微薄念想,在沈予双目之中表现得如此明显:“没有离信侯府,就无法成就出岫夫人。同样,离开文昌侯府,我也什么都不是。”
他语中满是自嘲:“京州才是我的地盘,只有在天子脚下,我才是统盛帝的螟蛉之子,是文昌侯府的沈小侯爷。只有倚仗这两重身份,我才配得上你。而不是现在,留在房州像个废人,被慕王日夜监视。”
“小侯爷……”出岫开口想劝,见他又执起酒杯要倒酒,连忙按住他的手,“喝酒伤身。”
沈予执着酒杯的手就此停在半空之中,他定定瞧着出岫的雪白柔荑,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只觉那指尖的温凉触感令他爱不释手。
但又不得不放手。沈予缓缓拂去出岫的一根根手指,道:“让我喝吧,我从不愿在你面前表现得窝囊,可今日,我想窝囊一回。”他的话语之中,带着出岫听不懂的波澜,“今日一醉过后,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
出岫觉得这番话句句都有深意,又句句令她毫无头绪。她唯有再劝:“你若想离开,更应该保持清醒。”
这话戳中了沈予的软肋,只见他脸色忽然一凝,放下酒杯道:“是的,我必须要走!我要为父侯尽孝,我要做出一番成就……晗初,我不能当个废人。”
出岫庆幸沈予终于想开了,岂知他还有后话:“若我有朝一日做出了一番事业,能像挽之一样,甚至比他还强……届时,我希望你不要再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会配上你的,一定会!”
一定会。多么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几乎要让出岫忘记留他吃饭的用意——云想容。她感觉自己越来越难开口了,该怎么提出这桩婚事?即便自己不提,花舞英也会直接去找沈予闹……虽然出岫私心里不想逼迫沈予,但不能否认,沈予早就到了成婚的年龄,而且,若与云氏联姻,其父文昌侯必定乐见其成。最重要的,这是能保住沈予性命的机会。无论往后局势如何变化,无论是慕王夺嫡还是福王胜出,沈予若做了云氏的女婿,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出岫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把心一横,劝道:“其实你是否想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当真想为文昌侯尽孝,头等大事便该娶妻生子,而不是出人头地。”说出这番话时,出岫本人也有些心虚,甚至不敢去看沈予的神色。果然,对方闻言也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回:“等我设法脱身再说吧。”这倒是真的。如若沈予无法离开房州,这婚事也进行不下去。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不能让他在烟岚城入赘云府吧?出岫低眉斟酌片刻,终于敢抬眸看他:“小侯爷放心,至多下个月底,我一定助你离开房州。”
沈予意外于出岫的决绝,更担心她会使什么手段:“你打算如何做?”“眼下还不能告诉你。”出岫饮了一小口酒,继续道,“我心里有数。”沈予当真没有再问下去,只“嗯”了一声:“我相信你如今有这能力。”从始至终,他都不该担心她,她的才智一直在他之上,是他不自量力了。然而出岫却没发现他的异样,又道:“你再耐心等等,时机成熟了我自会告诉你。”
“好。”他以一字禅而回。从前在酒桌上能说会道的沈小侯爷,如今也变得寡言起来,有时想想岁月当真残忍。大家都变了,她也从一个被人抛弃的青楼女子,变成了云氏的新任主母,而且是个寡妇。虽然,她只有十七岁。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性情可以变,想法可以变,身份可以变……而他们所能做的,唯有极力保持那份本心不变。
如今她是出岫夫人,坐拥天下财富与名望,但其实,真正拥有的已经太少。与沈予这段似友非友、其实并不算纯洁的关系里,有她太多的回忆,也有太多值得珍惜的情分,她不想轻易破坏掉。
说她自私也好,狭隘也罢,她虽不喜欢沈予,但也绝不想伤害他。如果强行要求他去娶云想容,他大约会答应,可彼此也就真的产生隔阂了。
想到此处,出岫豁然开朗,决定将云想容的事抛诸脑后。她必然会给花舞英一个交代,也会给云想容再寻一个好归宿,但那个归宿绝不是沈予。
也许有朝一日,沈予会明白世家的婚姻都附带着利益,到了那时,当他能坦然接受一桩并不单纯的婚姻时,她会再为他筹谋一个最有利的妻子。
堵在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出岫大为舒畅。瞥见桌上有两盘菜沈予一口没动,便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笑道:“不吃可就凉了。”
沈予定定望着碗里出岫夹的菜,倏尔抬目看向她,脸色也沉到极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伤。
出岫心中“咯噔”一声,好像抓到了什么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抓到,只得茫然地与他对望:“怎么?”
“没事。”沈予缓缓换上清俊的笑意,仿佛方才的负面情绪从不存在。他垂目执筷,将出岫夹给他的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此后两人又对饮了几杯,将桌上几道菜吃得干干净净。出岫许久没有这么快活过,话也比寻常多了很多。反观沈予,虽说一杯接一杯下肚,但话却渐渐少了,最后只是附和于她。
夜色渐渐深沉,出岫不知最后是如何散的场,她只记得自己喝醉了,头昏得很。如此一觉到天明,再睁开眼时,额头还是阵阵刺痛。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无端升起,出岫猛然从榻上起身,正待唤人,却听得屋外传来哭闹声,且那声音颇为耳熟,又是二姨太花舞英。
出岫打算与她谈谈,劝她母女对沈予断了念想。如此想着,便欲唤淡心进来服侍盥洗。然就在此时,后者恰好急匆匆进屋:“夫人!昨夜小侯爷醉酒,误闯了大小姐的屋子……二姨太如今不依不饶地闹开了!”
“你说什么?”出岫闻言大惊。淡心连忙又重复一遍:“昨夜小侯爷在这儿喝多了,没回私邸休息,歇在了客院的东厢房,就是他从前住的那一间。当时是竹影亲自扶着他回去的,谁知……今早二姨太跑过来说,一大早霓裳阁的丫鬟服侍大小姐梳洗,看到他们两个人……躺在一张榻上。”
淡心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姑娘,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然面红耳赤、难以启齿。出岫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忙对淡心道:“快!服侍我盥洗更衣!”说着亟亟从榻上起来。匆匆忙忙洗漱、梳头、换了衣裳。刚收拾妥当,外头又传来二姨太花舞英隐隐约约的哭闹声:“夫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别拦着我,我要见夫人!”淡心神色既紧张又担忧,小心翼翼地看向出岫:“您看,是否要避一避二姨太?”“都闹到这份儿上了,还避什么?”出岫急得面色通红,正待出门,脚步一顿又问淡心,“小侯爷现在何处?”“还在霓裳阁里,被大小姐的侍卫和护院拦住了。”淡心如实禀道。“荒唐!这是要闹得尽人皆知吗?!”出岫只觉惊怒交加,出了这等事,不想着如何遮掩,还让侍卫把人拦着,二房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家姑娘毁了名声吗?!“云想容的护院都是白养的吗?”出岫一阵心焦,对淡心道,“走!去看看二房到底玩什么把戏!”她相信沈予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沈予纵然再风流,也只会碰他喜欢的姑娘,并且是“你情我愿”那种,又怎会半夜溜进霓裳阁?
更何况,客院和霓裳阁之间,可不是一步两步的距离。一个在外院,一个在内院,就算跑过去,至少也得小半炷香的工夫!沈予定然是被陷害了!
出岫边往外走,边在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还没走到知言轩的垂花拱门处,就瞧见花舞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那哭喊。竹影和竹扬谨守职责拦着她,前者一脸阴沉,后者一脸嫌恶。花舞英远远瞧见出岫疾步过来,还不忘努力挣脱竹影和竹扬的束缚,眼见挣脱不开,便“扑通”一声跪在原地:“夫人!夫人!你要为我做主啊!”“住嘴!”出岫鲜少有如此气急败坏的时刻,“你是嫌知道的人还少吗?你不要名声,想容也不要了?”花舞英没料到出岫会这般疾言厉色,一时间也愣了。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已不是从前云辞身边的小小哑婢,而是掌握云氏生杀大权的出岫夫人了!这般一想,花舞英立刻低头请罪:“是我太心急了,请夫人恕罪。”
出岫低眉看着跪地的花舞英,连句“起身”都懒得说。她从未觉得如此恼火,从未!
花舞英自然发现了出岫的冷意,饶是她跪在地上,也能感到头顶上如同刀子一般落下的眼神。她咬了咬牙,正想抬头回看出岫,岂知这位当家主母已冷冷说了四个字:“去霓裳阁。”言罢步履匆匆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花舞英赶紧起身,跟在出岫、淡心、竹影和竹扬四人的身后,往云想容住的霓裳阁而去。她知道,在知言轩这几个下人眼中,她根本不算云府的主子,就连走路也不让她先行了,还得她看着竹影几人的后脑勺。
但,为了唯一的女儿云想容,花舞英决定忍了。
一行人匆匆来到霓裳阁,园子里瞧着倒还平静,可一走近想容所住的闺房小院,出岫便瞧见一排护院齐刷刷地把守在门口,各个面色严肃。
“见过夫人,见过二姨太。”护院们一并跪地请命。出岫眼风一扫,足足有十余人守在这里……知道的人越多,对沈予越是不利。
出岫也没什么好脸色给护院看,只吩咐一句:“让开!”说着已自行穿过小院门口,走了进去。
护院们纷纷让行,竹影、竹扬、淡心和花舞英相继迈入跟上。出岫原本以为沈予会是一副宿醉的模样,或是悔不当初,抑或大吵大闹。岂知出乎她的意料,沈予此刻竟然衣装整齐地坐在小院的石凳上,一只手还搁在石案上轻轻敲着,不知是打发时间还是在斟酌什么。
迎着初升的朝阳,出岫瞧见他的湖蓝衣衫闪着细微的光泽,应是布料内层暗绣的金线。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分外挺拔,高挺的鼻梁和深蹙的眉峰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岭,衬着那海一般颜色的衣衫,令她想到高耸的山川与广袤的大海。
这一瞬,出岫觉得沈予一夜之间有了变化。抑或是他早已变得成熟起来,只是她从前没有发现,甚至刻意忽略。
“夫人!”花舞英跟在出岫等人身后,见她忽然停下脚步,便喊了一声。出岫回神的同时,沈予也循声望了过来。
这个眼神……出岫心中一抽,只觉沈予眼中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原本在路上准备好的说辞,面对着他这个神情,竟也开不了口了。
最终,还是沈予先从石凳上起身,沉声对出岫道:“昨夜是我醉酒唐突,误闯了大小姐的香闺……你要如何处置,我都无话可说。”
竟是承认得如此干脆!想要替他说情都没法子了!出岫唯有侧首去问花舞英:“想容呢?”
花舞英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磕磕巴巴没有回话。“她在屋子里。”沈予回了这五个字。出岫看向花舞英:“你先进去陪陪想容。”说完见她欲言又止,便冷冷瞟了她一眼,花舞英见状没敢再说什么,快步进屋去找云想容。出岫又屏退了竹影等人,将空间留给他俩单独说话。眼见该走的都走了,她才看向沈予,认真问道:“你到底是误闯,还是……”“我是故意的。”出岫话还没问完,沈予已自行回道,“这不是遂了二房的心意吗?”
“小侯爷,你为何……”出岫只觉得嗓子发干,余下的话,皆因为这“故意”二字,她都问不出来了。
“昨晚你留我用膳,不就是想说这事吗?”出岫眼眶一热,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沈予却笑了:“其实你没说出来,我很高兴。至少让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头还是挺重要的,不是吗?”“那你为何还要自己‘上当’?”出岫急忙再问。
沈予并未正面回答:“你知道昨夜咱们为何会宿醉吗?因为晚膳八道菜里,我最爱吃的两道被人下了药。本来我一口没动,最后你给我夹了两筷子,我吃了。”
出岫大惊:“你是说……”沈予冷着脸:“你要注意知言轩的下人,想不到二房这么有本事,把人安排到厨房里了。”
听闻此言,出岫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慨,只能紧紧攥起双手,声音已是哽咽:“就因为我给你夹菜,你明知被下了药,还是吃了?”
这一次,沈予却摇了摇头:“你别哭。我自幼学医,那些药我早识破了……我是故意装醉,让竹影扶我去客院休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耍把戏……但我没想到,居然是云想容半夜来找我,说她有法子送我回京州。”
“什么法子?”出岫心里一紧,忍不住脱口问道。“云想容让我假装喝醉,夜里误闯她香闺,然后被二姨太逼婚。如此一来,我偷偷出城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逃婚’。”沈予如是回道。对方三言两语,出岫已经明白了。世人都道沈予风流,慕王自然也知道。若是沈予被云府逼婚,从而逃婚离开烟岚城,这个情由的确非常合理,也符合沈予的性格,至少明面儿上挑不出什么错处。如果沈予真的“逃婚”成功,这个哑巴亏慕王只得吃了。他明面上绝不可能去捉拿沈予回来,让人觉得他在插手云府家事。尤其,在慕王眼中,云氏看重名望高于一切,太夫人绝不会为了帮助一个外人逃跑,而故意毁了云想容的名节!即便慕王如此怀疑,也无法坐实。但这么做的最终结果是:为了把戏做真,沈予逃回京州之后,云府必定会向文昌侯府施压,甚至是到慕王面前“哭诉”,要求沈予明媒正娶云想容。若没有最后这一步,这出戏就太假了,慕王必定会猜到是云府和沈予在联袂演戏,保不准他还以为云府也投靠了四皇子。
做戏做全套,沈予既然走到这一步,看来,他娶云想容也是早晚而已了。如此一分析,出岫只觉又惊又叹。“逃婚”的主意若真是云想容想出来的,那她只能说,从前她太小看这位云府大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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