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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门一打开,一股霉气顿时扑面而来。
老僧手中的烛火光亮照不到里面去,整个漆黑一片,可是就是在地道门被打开的瞬间,内心深处,却隐约感觉到在地道深处,似乎有个东西在不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只是一个闪念,却又消失不见了。
我愣在了原地,老僧却将手从墙面上收了回来,淡淡地看着我说:“白施主,可愿进入其中,搏取一丝生机?”
“生机?”我呢喃地转过头,就见老者的面孔在烛火的映衬下开始变得扭曲,本是慈祥庄严的面孔竟开始有点似魔非佛,一闪恶,一转佛。
“贫僧的脸上,有什么不对么?”
良久,老僧的话将我从沉迷中惊醒,急忙摇头,凛了凛神说:“这下面是什么?”
“机缘。”
老者说着已经迈步来到地道入口旁边,弯着腰径直钻了进去,青灯入室,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就陷入到了黑暗当中。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摸着背在身后的黑剑,咬了咬牙,纵身也跟了下去。
穿过地道入口,是一条冗长的青石台阶,老僧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跟下来,举着青灯站在不远处在等我,听脚步声响,径直往下走,我也急忙跟在身后,走了约莫有六七分钟,脚底才离开石阶,踏在了整块的石砖上。
脚板落地践出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内显得格外明显,老僧始终没有回头,弓着腰举着青灯走在前面,昏暗摇曳的烛光映衬出石道两旁斑驳的墙壁,墙壁都由黑色巨石拼接,上面有红线画出条条梵文,线条粗狂,走势狰狞,看似鬼画符,却条条印记都透露出无比的寒意,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到了什么佛教遗址,反而是进了地狱通道。
越往前走,两边墙壁上的红色字迹就愈发明显,逐渐汇拢,形成一个个猩红硕大的“敕”字。
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敕字在古代是皇家专属用字,通常只有在皇帝诏书之中才能见到这个字,民间滥用,无论上面理由,都是犯了皇忌,都要被杀头的,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敕字呢?
两个猩红的“敕”字左右对应在墙壁两端,而在它俩的正中间,则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青石门,石门表面用彩墨印着一尊彩色的佛陀像,佛陀狞眉瞪目,手中高举着降魔杵,怒视来人。
感觉在身体变成残魂之后,再见到这些寻常觉得平淡无奇的神像时,心里就开始莫名地泛起一股心悸,甚至不敢直视佛陀的目光,宛如天生相克,心里极为不舒服。
侧过身,将目光挪到两边猩红的“敕”字上,忍不住问老僧,这“敕”字打哪来,要是在建造这个地道的时候就存在,岂不是犯了皇讳,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皇家所为?
老僧也同时盯着墙上的字,浑浊的眼睛看不出神采,只是微微沉寂,便道:“是唐宪宗亲题。”
我一愣,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而在这个时候,老僧已经摸到了墙上的机关,青石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敞开,进入视线的,是一块正立在门口,约有一人高左右的白玉石碑。
并且碑文在烛火的映衬下清晰可见,全都是用猩红的朱砂所撰,同乳白的碑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看起来异常刺眼。
碑文同样是梵文,我一个字也不认识,便问老僧,碑文所书写何事?
老僧微微叹了口气,“宪宗灭佛。”
我哦了一声,可随即一个激灵,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僧,稳了稳心神,苦笑道:“您是不是记错了,是武宗灭佛吧,怎么可能会是宪宗。”
老僧摇摇头,举着青灯来带石碑切近,将灯火紧贴在碑面上,映的碑文熠熠生光,接着一直挪到了中间,拿手点指,念道:“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世之惑。”
“唐宪宗在奉迎佛祖舍利时,见天下信徒不远千里前往长安城朝奉,将整座城围堵的水泄不通,拜佛和不跪王时,便已经起了灭佛之心,只可惜时值宣武节度使韩弘入朝,李纯亲自上线前任节度使对淮西佣兵也刚刚结束,削藩政策正处在关键阶段,不易行犯众怒之举,便留下了当时韩愈上谏给他的话,用以警醒后者。”
听了老僧的话我不禁骇然,突然觉得唐宪宗一直到唐武宗时期的佛教发展,跟九狱九泉中的白家何其相似,功高盖主,法令不通,当权者忍无可忍,便痛下杀心,同样也印证了一句话,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像乾隆当年对和珅说: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衷心,可如果你哪天连这点东西都丢了,那么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可是,唐宪宗为何要将这句灭佛之言留在寺庙里,岂不是有悖逻辑,就不怕僧人为防后患,在宪宗死后毁掉整块石碑,查无对症么?”
我缓过神来不解道。
老僧呵呵笑了笑,“因为有白家,只要统领着丽竞门的白家还在,皇家的威严,就没有任何能践踏。”
老僧说话的时候将目光落在了碑文的落款之处,两块鲜红的大印经过千年仍然依稀可见,其中一块是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而在他之下,则是一朵鲜红绽放的红花印。
丽竞门!
我深深吸了口气,盯着红花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口中随之呢喃道:“丽竞门,或者说是白家,打宪宗死后一直都在这个地方护着这块碑?”
“也不尽然。”
老僧却摇摇头,举着青灯绕过石碑继续往前走,紧随其后,才发现过了石门进入到的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石室内只有一块玉石碑耸立,而在它的背后,则又是一道青铜门。
青铜门左右两边的门扇上,各雕刻一尊精美的菩萨像,这里没有机关,看着老者吃力推门的样子,我赶紧上前,二人合力,将青铜门推开至一条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后,才停了下来。
一进门,当微弱的灯光映照出室内的环境时,我忍不住一愣,满屋的壁彩。
老僧也似乎发现了我脸上的震惊,将青灯转交至我手上,高举着灯火在不大的石室里走了一圈,才发现整间石室内,从顶部到脚底,再到四面的墙壁上,所有的彩绘都在描述同一件事情:诏启佛骨。
壁彩中,从京城长安到开元寺数百里间的崎岖道路上,车马昼夜不绝,沿途都有饮食供应,迎请佛骨的仪仗车马由甲胄鲜明,刀杖齐全的皇家御林军导引,文武大臣护卫,名僧和尚拥奉,旌旗蔽日,鼓乐鼎沸,沿途站满虔诚膜拜的善男信女,长安城内各街用绸缎结扎各种彩楼,更有一名身穿龙袍的长者站在主城楼下迎拜顶礼,百官士众则沿街礼拜迎候。
文武百官和豪族巨富都争施金帛,四方百姓扶老携幼前来瞻仰,甚至有断臂截指以示虔诚。
其盛况,用丧心病狂也不为过。
“这是长安城最后一次奉迎佛骨的场景,自打唐宪宗准备了两年来诏启佛骨后,佛骨舍利便被存在开元寺地宫内,并下令永久关闭,一直到武宗灭佛,才被再度强制开启。”
听着老僧淡淡的话语,我不禁想到梦中卫君瑶在封印佛骨之前对唐代不空说的话,虽然她计谋一时得逞,可终究暴露在唐宪宗的视线当中,不空和永嘉公主同时死于非命,而佛门的浩劫,也只是暂且延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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