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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从傍晚开始就刮起了大风,这预示着雷雨很快就要来临。在这个靠近海边的城市里,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行人们纷纷早早回家,而那些临街商铺,也都陆陆续续关门,躲避这场风雨。
在一栋大约建成于八十年代的老式楼房的顶层,这里有一个用彩条布支撑起来的雨棚,很显然,它无法抵御接下来将会到来的这场暴风雨。尽管楼顶风很大,但却没有人想要将这个雨棚收起来,以免被刮走,雨棚底下的一张藤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抽着烟,心事重重,似乎并没有被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影响。
他眉头深锁,眼角还有流泪后被风干的痕迹。胡子看上去应该有些日子没刮了,而那眼角的皱纹和胡子里偶尔出现的白须,都似乎在说明,他已经不年轻了。他穿着沙滩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和一般海滨城市的人没有区别,可是上身却穿着白净的衬衫,领口往下两颗扣子都没扣起来,脖子上拴着一根有点褪色的红线,挂着一块非常的观音像。
而他的左手拿着啤酒瓶,拿瓶子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抽了一半的烟,指甲有些发黄,看得出他抽烟不少,起码最近这段日子是这样。而另一只手则无所事事地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腕上有一根金链子,还有一块金表。
地上满是啤酒瓶,在大风的吹动下,个别酒瓶就开始滚着走,和天台地面的接触后,发出丁零当啷清脆的声响。男人目光呆滞,却又好像是在遥望远方,那个方向有海,远远可以看见海面上的云里发出闪电,仿佛要把海连接起来一般。
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女人出现在身后,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亲吻了一下,然后说道:“老公,外头风大,进屋吧。”她的声音很低,也流露出一种无奈的感觉。男人抓起他的手来,微微一笑,然后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随后进了屋。
关上通往天台的大落地窗后,外头的风声顿时就听不见了。此刻天也越来越黑,屋里的灯也都亮了起来。男人和女人在沙发上依靠着坐下,面前茶几上,却摆着一封被拆开的信。
“你真的要回去吗?”女人问道。
“我当然要回去,那是我妈,我是她唯一的儿子。”男人回答道,语气沉重,看样子,这封信是促使他想要回去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个有点颓废的中年男人,正是“炮爷”刘浩。自从周强出事后,他连夜出逃,随身的财物加上国际卡里的存款,已经支撑他在这个马来西亚的海滨城市里生活了三年。他从一个中国大陆的富商变成了只能靠打散工维持生活的人,包括那个女人,也就是他的爱人,曾经风光无限,穿金戴银,如今也只能按小时计费,去给人帮佣,夫妻俩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窘迫地活着。
出逃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躲这么久,由于签证早已过期,他们夫妻俩在马来西亚是没有身份的人,没有办法凭借带去的财物东山再起,哪怕是开一个小小的面馆,租门面也需要提供租客的身份信息,而这些却恰好是他们避之不及的。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头一年还能够吃老本,过得滋润,本以为风头就快过去。可国内却没有要松懈的迹象,从和自己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的表哥那里得知,周强在第一年就已经判了,因为情节严重,事实清楚,加上有过前科,唯一可靠的亲人却是个痴呆老人,于是被重判了十二年之久。
刘浩当时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被周强给交代出来了。周强知道自己太多的秘密,其情节内容,比他严重可怕得多,连他都判了这么久,自己回去等于是送死,外加现在的自己,还有一条畏罪潜逃的罪名。
而桌上的书信,也正是这个表哥寄来的,今天刚刚收到,可距离信件寄出的日期,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信上的内容是说,刘浩唯一在世的亲人,自己的母亲,在表哥寄出信件的头一天,因病去世。信上还说,老太太到死都没能原谅刘浩,可以说是含恨而终。
2001年,人类刚刚完成了千年之交后的第二年,全世界都兴起了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发展让人和人之间的沟通缩短了距离,也就增加了暴露的危险。于是刘浩一直保持着书信这种最原始的联络方式,却因此在母亲去世十多天后,才得知消息。
他懊恼自己的不孝,也痛恨周强的出卖,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几乎大半天时间里,他一直坐在天台上思考着,他想要回去,想要去给母亲的坟前上一炷香,然后花钱买通关系,让监狱里的人除掉周强,即便这并不能减轻自己被暴露的风险,但也算是能出出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这口怒气。随后,带走让这些年委托表哥收回及变卖的那些财物,还有不少赌档里的赌账,从此彻底离开中国,再也不回去了。
尽管他爱人一直在劝他,但她也知道刘浩这个人,当惯了大哥,根本不会听进去。于是也只能叹息一口,任凭他自己决定。
刘浩取下自己手腕上的金表和金链子,对他老婆说的:“明天去找个熟悉黑市的人,把这两样东西给换成钱。虽然换不到很多,几万美金总是会有的。”这是一块非常名贵的手表,说几万美金,都是刘浩估摸着黑市的行情来的。他接着说道:“这些钱你留下一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能过得轻松一点。我们都是黑户,买不了机票,我得拿着剩下的钱去找刀疤强,看他能不能想法子弄条船给我。”
刀疤强,是活跃在码头附近的地头蛇,门路很多,许多偷渡客及刚到这里的人,往往能够在他手下找得到一点薪水低廉的工作,刘浩也是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认识刀疤强的。好在马来西亚华人很多,这个刀疤强也是华人,于是就对刘浩格外照顾一点。
女人问刘浩:“那你准备从哪里回去?”刘浩说道:“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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