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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这样说吧,当高峰时段的电梯比平时更拥挤时,您是没法拒绝一个着急出去的人在您后背轻轻推一把的,即便他戒指上有根毫米级的小刺。”
“那结果如何?”
“请您继续练习。”
“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有趣的是,大部分毒素对他是有作用的。”李理说,“尤其是慢性毒,在最初阶段能非常清楚地观察到中毒后的典型症状,其后三至二十四小时内,中毒症状又会完全消失。起效越快的毒素消失得也更早,而理论上能够快速致死的毒素则几乎是完全无效的,我观察不到任何症状。”
“这又说明什么?”
“我认为这里或许存在一种保护机制。允许他受伤生病却不允许丧命。”
罗彬瀚没再说什么。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盘旋的海鸥。“这些鸟,”他说,“它们可能会惹麻烦。”
“到行动当天它们会被驱赶到至少三公里以外。”
“我脚底下的东西呢?”
“核心设施内部的无菌环境不能保持很久,先生。我们会在您离开这里后进行最后一次清理。”
“你看着办。”罗彬瀚说,“你比我懂这个……其实我以前常常在想,为什么我们非要把冥纸给烧掉?”
“如果您在问的是传统习俗,人们相信这样能将它传递到阴世,使亡魂和神灵们得以享用。”
“我知道是这个意思,但为什么非得是烧掉?干嘛不把这些纸钱埋起来,丢进水里,或者干脆供在牌位前面?”
“我可以从造纸业发展与丧葬文化变迁的角度向您解释如今这种习俗。不过我猜想,您心里有一个自己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因为这些冥纸不能有形体被保留下来。”罗彬瀚说,“随便那些民俗大师怎么解释吧,可要是只把冥币丢进水里,放到灵位前面,甚至把它丢进碎纸机,你就会觉得它的形体仍然在那儿,最终会落在臭水沟或是垃圾桶里,而不是真的去了阴间。只有火能彻底解决问题。它够直观,够简单,把这样东西从它原本的结构里彻底毁灭了,不留一点碎片,彻底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这样一来,你才能真心相信它是去了死者的世界。”
“先生,这终究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信念。实际上它的物质残留仍在这宇宙之中,我们只能说它的存在形式发生了转化。”
“这本来就是信念的问题,对不对?”罗彬瀚反问道,“你觉得那个东西不能被杀死的现象到底算什么呢?难道这有任何一点符合物质规律?此前有人追捕他,有人使他受伤,但是没有人杀死他。这就成为了他的护身符——可他的的确确是会流血的。他有心跳,有呼吸,还对毒药有反应,那么现在我就要试一试。我要亲眼看明白他怎么从一堆灰烬和废气里活过来。如果他真的能,我就再烧他几百几千遍。我们可以专门为他开一个玻璃厂,让高温炉二十四小时烧他妈个够。实际上这样还正好,要是我们找不到办法解决月亮的问题,没准还能去炉子前头烧纸问一问呢。”
李理的毒药测试最终止于放射性物质。使用这类物质自然既不合法也不安全,幸而她每次“测试”时总是有应急预案。当周温行微笑着把那杯饮料递给好奇的同事时,她启动了整栋大楼的火警系统,把整个楼层的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又一刻不停地催着他们下楼避难。混款之中,那名当天一直在楼道里抽烟的访客大摇大摆地走进无人留守的审计办公室,抓起罪证悄悄带走了。不消说,那也是她安排的人。
罗彬瀚对于她实现这一系列行为的具体手法什么也没问,而除非官方来找他约谈,他今后也不打算问。“你非用那种东西干什么?”他只是问,“用量安全吗?”
“我希望能借助放射性追踪确定那些物质最终的下落。”
“但他这次把饮料给了别人。”
“是的。”
“他知道了?”
“不无可能。”
“别再做了。”罗彬瀚说,“咱们试得够多了。下次他要是到厕所里灌别人一口呢?”
李理同意了,其实他们本来已没什么机会再做测试。当设施开始进入伪装阶段时,罗彬瀚终于又回到了梨海市里。李理要求他必须休息,至少使仪容恢复到不至令人起疑的程度。于是他回到了秘密工房里,在废弃的制钉机与满地的昆虫粪便之间找到一处休憩之地。他终于能睡觉了,天王老子也别想再把他叫醒。
这一觉睡得很长,可质量肯定不大好,因为他做的梦又多又乱。似乎连八百年前的事儿都在他的梦里被想起来了:他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目送一艘飞船升空,莫莫罗走来问他怎么会愿意叫自己的妹妹报这种升学志愿,他只好解释说他原本是反对的,可当时他和石颀碰巧在国外,俞晓绒瞒着他就上了船。解释完以后莫莫罗还是默默瞧着他,叫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非常糟糕——俞晓绒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可飞船已经走了,他只能先去和石颀讨论一下该怎么办,于是他就走出学校,绕过那些白雾缭绕的河流与镶嵌在墙壁上的满嘴脏话的星星,走到一片不大认识的野地上。
那片野地似乎很美。春意犹如翡翠,四处是幽池与浮草,天地之间无垠无界,唯有云融雾漫,青绿滃然。途中他好几次想要停下来休息,但双脚却还是在往前走,因为他是来找东西的。虽然他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在找什么。有时他甚至感到自己是在同时寻找好几样东西,有时又断定只有一个目标。
我不怪她,他边走边这样想,但愿她也不怪我。不过两件事是没法同时成立的,因为你一次只能走一条路,你只能选择找一样东西……
他没有想清楚究竟在找什么,梦境便结束了。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了他,使他满怀怨气地睁开眼睛。睡前他绝对已经把手机静音了,没有设闹铃,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四肢都已僵得发麻。由于怨气,他在一团漆黑里躺着不动,任凭铃声响了二十多秒。最后才扯着嘶哑的嗓子问:“李理?”
铃声暂时消失了。“我现在没有中止呼叫,先生。”李理说,“您最好还是亲自接听。”
“这最好别是劝我买理财的。”罗彬瀚阴沉地说,但他明白李理是不会拿这些烂事来折腾自己的。于是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去拿桌上亮得人眼花的手机。号码是完全陌生的,也没有推销广告的标记提醒。他接了下来,静静地等着对面先开口,可对面的人也不说话,只能听见一阵急促压抑的呼吸声。他只得压着自己的声音问:“哪位?”
“是我……打扰你了吗?”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变形,可他还是一下就听了出来。“石颀?是你?你换号码了?”
“不是。我把手机忘在家里了。这是我弟弟的号码。”
石颀的声音也是压着的,像是在什么安静的地方悄悄打电话,可她声调里的颤动却和环境无关。“你最近还好吗?”她说,“这两周一直没有联系。”
“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出差后生了点小毛病,弄得我够呛。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只是……想着听听你的声音。”
她在通话中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的情绪却是干涸的。罗彬瀚立刻察觉了那不祥的意味。“石颀,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医院。”
“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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