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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彬瀚不曾为目的遭到识破而感到不好意思。想把他的想法完全瞒过周雨原本就非常困难,直白地说就是压根不可能。一方面这是个(他自认为)完全合乎人情道理的简单诉求,基于简单的逻辑推理即可猜中,另一方面则要怪他自己。在那个长夜到来以前,当他们还在那片黄昏的树林里时,他早就于惊怒中说出了自己可能会实施的计划,如今也不过是重回旧路。假如眼下这个周雨果真是从幽冥中被唤回的亡魂,想必不会忘了自己临终前听见的话,除非他已经在这短短一个月里被地府小鬼们的油锅炸得神志不清。
这应当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眼前的这个阴魂不像经历过阿鼻地狱里的那些知名酷刑。这阴魂的思维依旧敏锐,谈吐清晰镇定,也记得生前的事,除了刚开始时流露的些许反常和身躯活动时的僵硬笨拙,他并没看出这家伙在心智上增添了什么大毛病。
假如让周雨以他当前所看见的这种形式复活,情况似乎也不算太坏。除了生前已有的弊病,周雨并没表现出任何新近培养出来的精神恶疾,他基本断定这家伙还没有变成第二个周温行。不过他也没忽略种种不祥的兆头,比如周雨现身前他感觉到的可怖震颤,那无声而持续的痛苦尖叫。它未必真是周雨发出来的(当然,要是他问了对方也肯定不会承认),不过至少说明周雨来的那个地方不大宜居。如果他不能尽快实现目标,很难说一个凡人灵魂在地底下的保质期能有多长。
“你在底下呆了多久?”他突然问。
正在盘算什么的周雨愣住了,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连大概的估算也没有?”
“如果是从主观感受来说,应该就只有几天而已。至于绝对意义上的时间流逝,我就无法判断了。”
“才几天?”罗彬瀚有点惊奇地问,“不超过一星期?”
“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以为阴曹地府里的时间会过得更慢呢。”罗彬瀚咕哝着说,“他们都说是人间一日地府一年,否则怎么来得及一个个安排死鬼呢?啊,对了,因为你们那儿是限号抓人的,真是个古怪地方。”
周雨时机微妙地咳嗽了一声。罗彬瀚甩甩头,把他对于民间鬼神信仰的旧观念抛到脑后。
“所以,”他又继续发问,语气随便得像是假期结束后的寒暄,“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
“你之前不是说死后得给那个东西打工吗?”
周雨的态度显得很不在意,甚至自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的微笑。他以堪称是狡黠的口吻回答说:“我只承诺了愿意效力,愿不愿意使用是它的事情。”
再没有什么回答比这一个更超出罗彬瀚的料想。这其中透露的狡猾与无赖让他简直想要大笑。即便它是个充满了诱导和粉饰的骗局,那也是个没有在事实层面说出任何假话的高明骗局。这正是医务工作者们哄骗患者保持心态的经典手法。“难道那东西完全不报复你吗?”他故意这么问,“一点苦头都没让你吃?”
“如果你觉得失去管理职务也算报复的话,那确实是让我不受打扰地清净了好几天。”
“你倒还挺高兴的嘛!”
周雨没有直接应答,只摆出一副不大上心的表情,就像是个认为自己过的日子循规蹈矩、乏善可陈的人。罗彬瀚几乎要相信了,不得不把双手搭在一起,暗暗摩挲着发痒的指节。
“所以,”他抻着手臂说,“你现在还挺喜欢那个地方的?”
“作为已经死去的人,那里并不算是个坏去处吧。”
“那倒是真的。而且周妤在那儿吧?你们俩见过了?”
周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十分坦白地回答道:“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
“噢。”罗彬瀚说。他琢磨着这句话,有点纳闷它真的不太像撒谎。“所以,你现在过得还挺快活的。可以说是乐不思蜀了?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现在能死而复生,也不会比底下的日子更好?”
“没有这种假设。”
“干嘛这么较真嘛!我不过随口问问。反正你都已经搞起了邪门歪道,换我连想一想都不行?”
周雨镇静地面对着他的责难,显然已经认定这就是他的图谋,因此也将打消这个念头作为了自己的首要目标。“向那个东西索取复活类的愿望是注定不能够令你满意的。”
“这说法未免牵强。难不成咱们这个大邪神连复活一个凡人都做不到?我听说它可是有爆破全宇宙的潜力啊。”
“核弹也可以毁灭全人类吧?这和能够治愈绝症的能力并不是一回事。”
“没准在魔法的层面是一回事。”罗彬瀚说,“毁灭一个宇宙,或者让一片树叶凭空消失,这究竟有什么区别?它们都一样违背能量守恒,或者任何规矩。既然都不按照规律来办事。凭什么这种奇迹要比那一种更高级呢?”
周雨明显地犹豫了。是犹豫而非呆愣,因此罗彬瀚猜测他有不止一种思路来回答这个问题。他给出的最终答案是:“那个东西无法行使你想要的奇迹。”
“连复活一个人都做不到!”
“不是的……它确实可以让死人复活,但不会是以你想要的形式。”
“你说过你根本没见过它。”罗彬瀚问,“你根本不怎么了解它,却断定它不会让我满意?”
“它的性质就是如此。如果你的愿望有着强化生命性的倾向,那么对它而言就像是一种对自身的损害,自然而然就会想尽办法去加以扭曲,直到最终结果成为反生命性的。具体到复活这种愿望上,如果你一定要实现‘死而复生’的现象,那么这就注定会产生一个让你后悔的结果。”
“我可以拿更多的死亡来交换。”罗彬瀚说,“用一百头牛,或许一万个人的死亡来换一个人的复活。这难道不算是种反生命的结果吗?还是说你一个人的性命就比一百头牛,甚至一万个人都更高贵?”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但是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仅仅是在对话间自然得出的结论。因此当周雨目光奇特地盯着他时,他自己才突然反应过来,有点诧异地笑了笑。
“看来这就是那些恐怖故事的本质。”他若有所思地说,“血祭成百上千个人来复活一个死去的,或者掏出不同人的心肝脾肺来拼出一个新的,这其实很符合直觉嘛。既然能量转换过程中永远会有无效的损耗,我猜总是要有些以多换少的。”
“你愿意耗费掉多少人呢?”
罗彬瀚没有说话。他其实没有真正地想过,尽管在奇迹之门向他打开以前他曾认为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在想象的境界里残忍到完全不择手段,但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狂怒中的歇斯底里。他被气晕了头,因此就不动脑子地放起了狠话。但要说到真正地施行血腥祭祀,就比如说吧,要将自己的双手交叉着置于一个啼哭不已的婴儿的脖颈间,把那微弱气息掐灭在沾着母亲鲜血的摇篮中……他发现自己的想象和现实相比往往非常失色,在生杀予夺的妄想中自诩无情固然容易,但事实就是他甚至没能把冯刍星的鼻子和耳朵割掉扔着玩。那么他还能对什么样的祭品下手呢?总不能刚好有一百个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又恰好比他弱小的家伙撞到他的刀口上吧?而“死不足惜”的确切标准又究竟是什么呢?
他沉默着,不停地考虑什么样的人是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的。但他的沉默可能会被周雨看作是动摇,因此他很快地说:“这是个要看具体情况的问题,我会先考虑损害最小的办法。”
他不觉得这是示弱,完全不是。但周雨却仿佛已经拿到了某种证据般胸有成竹。那种不动声色的得意在罗彬瀚眼里简直如同当场跳踢踏舞一样醒目和恼人。
“其实是不行的。”周雨口吻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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