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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福建水师没有足够的兵力完全封锁大宁江,但要提防着清军组织大规模的渡江行动却不难,毕竟几十几百人的小股部队和几千几万人的大部队在渡江前的动静大不一样,后者需要提前进行集结,并在江边安排大量渡江载具,这很容易就会被江上巡逻的舰船所发现。所以几天下来清军虽然零零散散也有好几百人渡过了大宁江,但基本上都没能掀起任何的浪花,到了江对岸便被以逸待劳的朝鲜守军分头消灭了。
这样的僵局持续了三天之后,急眼的清军甚至开始尝试在夜间用木筏渡江,以躲避福建水师的监控。但这种渡江方式的风险也相当大,夜间能见度差,渡江的木筏本来就不易操控,为了不在河面上相互碰撞还得拉开距离出发,这样即便是侥幸渡江成功,木筏的靠岸地点也会变得相当分散,小分队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集结。带队渡江的军官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尚未出现的小分队到底是漂流去了下游江岸,还是直接翻在了江里。
采用这样的办法摸黑渡江,一夜之间倒是能送不少人过江,但所付出的代价也非常大,除了不幸翻在江里喂鱼的倒霉鬼,零散登陆的清军也很难在清晨抗衡前来江岸巡逻的大股朝鲜守军,并没有比之前白天偷渡的状况好多少。而朝鲜军慢慢习惯这样以多打少的战斗环境之后,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甚至开始在几处主要的渡江点岸边用清军人头筑起了京观。
用人头筑京观这么刺激的操作,朝鲜人以前是想都不敢去想的,但这次清军入侵,一口气平推了几百里内的数座小城,朝鲜军民死伤数千,被掳走的人口更是几倍于此,至于财产方面的损失已经无从估算。
这样的局势其实已经让朝鲜北部平安道的军民意识到,这次清军可不是来抢点钱粮人口就撤,而是安了心要打一场灭国之战,再想忍气吞声地避过这场战乱已经不太可能了。如今既然有其他国家的军队赶来助战,而且卓有成效地挡住了清军南下的步伐,一部分比较好战的朝鲜部队便在战斗结束后以筑京观这样的方式来发泄积蓄已久的怒火。
当然了,用来筑京观的清军头颅那都是已经经过了点算,要计入军功的。另外按照明军主动提出的要求,清军俘虏中的军官也都暂时幸免于难,这些身份特殊的俘虏会被交到明军手上,由其进行详细审讯,获取更多的军事情报。
实际上这些俘虏人员都只在福建水师手里待了很短的时间,便转交给了海汉人带回到大同江基地,真正负责审讯这些犯人的并非明军,而是海汉军情处的专业刑讯人员。
而军情处从这些俘虏口中所获得的情报,就远远胜过了早先在鸭绿江行动期间的收获了,那时候能够抓到的俘虏几乎都是知情有限的小兵,既说不清驻军兵力也不了解清军的部署和行动计划,而这次抓回来的都是军官,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些军事机密。
军情处很快从这些俘虏的口供中确定了几件事:一是皇太极果然亲自督战,目前人已经在朝鲜境内,只是这些军官身份不够高,也不知道自家老大的具体落脚地在何处;二是目前集结在大宁江畔的清军部队对于渡江作战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方案,仍然还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所以才会安排这种让部队分散渡江的战术;三是清军对于大宁江对岸的状况是完全两眼一抹黑,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对岸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朝鲜人还是海汉人,或是一支由多国部队组成的联军。
“清军也在害怕渡江之后会面对一个更大的陷阱。”钱天敦在看过军情处送来的审讯报告之后,对自己手下的参谋军官们说道:“他们担心会被半渡而击,又害怕我们在对岸已经设置好了阵地就等着他们登陆送死,所以不敢组织大规模的渡江行动,就这么零零散散地派人渡江试探。照这个进度,别说十天,一个月他们都未必能推进到安州城下。”
“如果有一个月的时间,那基地的防御阵地至少可以再增加两里长的壕沟和护墙,多修筑十个固定炮台,港口也能再建几个泊位!”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朝鲜从南方调集兵马到大同江平壤城一线驻防了,到时候也能替我们缓解一部分压力。”
“到时候辽东的行动应该也已经告一段落,海军可以撤回来协防,清军的日子可就比现在更难过了!”
参谋们对于战局的走势都表现出了乐观的态度,虽然安州城本身的防御未必有多强,但只要依靠大宁江和清川江两道水脉拖住清军主力足够长的时间,朝鲜就算丢了安州也于大局无碍。届时联军封锁大同江的力度,肯定还会大大超过早先在鸭绿江上的行动,清军想要安然跨过大同江流域基本是不可能了。说得直白一点,海汉给他们划定的终点线也就到这里了。
当然了,在此过程中朝鲜方面还是会付出非常大的牺牲,不仅仅是再丢一个安州,甚至有可能大同江畔的平壤城都得将江北的部分全部放弃,将人员撤至江南以保全力量对抗清军。不过只要能挡下清军保住朝鲜,海汉军方相信朝鲜君臣最终还是会默不作声地吃了这个闷亏。
至于为什么要选定大同江作为发动反击的地点,而不是北边同样具备内河通航环境的大宁江流域,主要原因有三,一是海汉早就在大同江畔选定了适合构筑军港的地点,并决定依托这里建立起驻朝军事基地,在这里开战可以充分利用主场之利以逸待劳,无需调动军队长途跋涉出击;二是海汉需要更多的时间在自家基地修筑防御工事,将阵地设在大同江能够赢得更多的缓冲时间来完成施工;三是大宁江到大同江之间还有两百里的距离,在清军打顺风仗的时候尚无大碍,但等他们需要回撤的时候,长途行军之后还要再次渡过大宁江,那时才将是清军真正的噩梦。
但直到目前,钱天敦仍然没有对朝鲜军方完全透露己方的作战计划,一方面是信不过朝鲜人,担心会有内奸将消息泄露出去,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朝鲜人能在北边尽可能多地消耗清军的战力,到时候在大同江打响的反击战也能更加轻松一些。
按照钱天敦与王汤姆议定的计划,要等到清军兵临安州城下,才会向朝鲜军方告知后续的作战安排。说白了就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来换取最大的战果,当然了,代价的主体是指海汉联军,而不是朝鲜国。朝鲜在这个作战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其实差不多就是炮灰了,不过朝鲜本身的国力军力在海汉看来都十分羸弱,甚至还比不了福建这一省之地,在先前的作战中也缺乏亮眼的表现,海汉军方自然就不愿带着朝鲜人一起玩了。
在清军滞留大宁江畔的第十二天,一支清军部队从上游方向悄无声息地杀向了朝鲜军的驻地。在进行了仓促且混乱的抵抗之后,负责守御江岸的三千朝鲜军便发生了溃败,当下便四散逃生。
这支编制超过两千人的清军能不声不响地渡江成功,是因为他们的渡江地点并不在福建水师和朝鲜军的防区之内。清军主力抵达大宁江畔的第三天,在意识到他们无法突破福建水师的封锁之后,便派出了一支部队去往上游绕行,而这支军队用了足足八天的时间,从上游不设防的地区偷偷渡江,然后再兜个圈子杀了回来。当他们发现驻防在江岸的部队并非海汉军,而是朝鲜守军,便果断发动了突袭,击溃了这支准备不足的朝鲜军队。
其实清军的这种行动方式早就在联军的预料之中,许裕拙甚至提前几日就已经跟朝鲜驻军打过招呼,要求他们提防上游地区可能会出现的清军部队。但朝鲜人显然是对这段时日的战果过于乐观了,认为清军每天派人渡江送死就已经是攻势的极限,并不认为敌方会设法穿越山区从大宁江上游突防。在缺乏准备的状况下遭遇清军突袭,溃败也就难免了。
没有了朝鲜军在江岸上的协防,福建水师在大宁江上能够有效控制的江段不得不进一步缩短,特别是到了夜间,基本就没有办法阻止清军的小股部队渡江了。在缺乏增援又不能进一步分兵的情况下,许裕拙也意识到如果还不退防南边的清川江,那清军将会毫不费力地突破下一道天堑抵达安州城下。
于是福建水师只能主动撤离了大宁江,转而驶入南边的清川江中布防,并要求位于南岸的安州守军在岸上协防,阻止清军快速渡江。
安州虽然也有好几千守军,但形势急转直下之后,地方文武官员对于阻击清军一事普遍比较悲观,认为既然大宁江防线已经被突破,那清川江一线的失守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除非是海汉能派出步兵部队协助守城。
几乎每天都有来自前线的求援信送到金尚宪这里,但金尚宪此时也已经从钱天敦这里得知了后续的作战安排,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抽调兵力驰援两百里之外的安州,只能把这些求援信都丢进火盆里烧了,当作从来未曾收到过消息。
金尚宪已经派了得力助手赶回汉城,向国王李倧报告前线战况和海汉人的秘密作战计划。为了能够争取到国王的支持,金尚宪已经立下军令状,将会留在大同江基地督战,如果这道防线还守不住,他便自裁于大同江畔,不回汉城复命了。
金尚宪这个决定,基本就算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当然战局发展到了目前这个阶段,他不赌也不行了,清军一路南下打得朝鲜毫无还手之力,而花费重金请来的海汉军一直都在大同江畔不肯出手,金尚宪这个主战派对于这样的局面难辞其咎,这个时候国王还没下旨治他的罪,就已经是给足他信任了。但这种信任终究是要耗完的,来自国内国外的压力,大概都不会让国王有信心把家底全压在台面上赌个干净。
如果再输下去,让清军过了大同江,那距离汉城最后这几百里地大概也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金尚宪认为与其到时候让国王把自己当做替罪羊推出来,倒不如现在便在大同江搏了这最后一把,输了便死在这里,以身殉国也比逃回汉城然后被治罪下狱强得多。
关于立下军令状一事,金尚宪也并未对钱天敦隐瞒,而是坦然相告,希望自己这个赌注能让海汉人重视这场战斗,好好跟清军打一场,不要再故意保存实力了。
“金大人,打击清军不只是贵国的愿望,也是我国的长期目标,我国不远万里在辽东派驻军队与清国交战几年,目的也正在于此。既然已经答应了贵国的要求,收了贵国提供的军费和土地,这场仗肯定会好好应对。其实我倒是有一个大胆的请求,想请国王陛下亲自到大同江来督战,好好看一看不可一世的清军是怎么在这里折戟沉沙,兵败如山倒!”
钱天敦的回复充满了自信,丝毫没有因为朝鲜目前的战局处于完全被动而有所动摇,这让金尚宪也不禁有点怀疑自己先前对海汉人的不信任是不是有点太过草率。
钱天敦的自信一部分来自于刚刚接到的电报,海军在辽东的行动已经基本告一段落,稍作休整之后便会挥师南下,回到朝鲜半岛参与到最终的决战中来。当整支联军舰队来到大同江流域之后,清军想要突破这道防线可就不会像先前突破大宁江那么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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