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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仆眼见他的瞳孔渐渐发红,心中打怵,颤声答曰:“大约六七日前已回了,老国君临终前只有公子和与君夫人在侧”
谋士插话道:“从时间上算,公子和定是在函谷关时便启程走间道直奔朝歌。公孙禹是君夫人身边的第一心腹,此人诡计多端,定是他使诈术用了个替身蒙蔽世子,真身早被他带回了朝歌。嗨!世子,咱们失算了。”
“当——”,卫余愤而抽出腰间宝剑,指着身后一名黑甲武士怒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连一个假的公子和都认不出来?嗯?”
那武士翻滚下马,跪在雪地中辩道:“世子饶命啊!公子和长年住在东宫,平日里与咱们见面不多,小的已尽力了,世子”
后头的话他是再也没有机会说了,白皑皑的雪地上溅上了一摊殷红的鲜血,他捂着淌血的喉管,无力地倒在雪地里。
世子余将淌血的宝剑插回鞘中,厉声道:“以后,再有人办事不利,此人便是下场!”
“诺!”众人瑟缩着回应道。
“世子,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回宫!”卫余无比坚定地盯着南城门:“谁也别指想夺走我的君位!”
卫宫大殿相传是在当年鹿台废墟上建立的,夯土基台比其余宫殿要高出数米,端的是可俯瞰整个朝歌城。如今却摆放着卫釐侯的灵柩,声声云板直入云霄,宫人们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君夫人只有三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的俏脸上今日反常地不施一丝粉黛,正端坐于右首苫席上捂着帕子低泣。本来她身为嫡夫人,不必亲自来守灵,但担心爱子镇不住场面,这几日天天亲自来灵堂坐镇。
不满十岁的公子和一身孝衣,腰间系着草绳,正边哭边往火盆中扔进一两串纸锭。毕竟年纪小,这几日为父守灵没日没夜,小小的人儿已熬出深深的黑眼圈,却还强自支撑。一时倒让朝臣们赞叹不已。
“父侯,儿子来晚了,孩儿不孝——”殿外一声声传来凄楚的哭号声,釐侯夫人心中一凛,与公子和交换了一个充满警戒的眼神:他来了!
卫余一步一叩首地走上高高的正殿台阶,他今日也是一身孝衣,身系麻绳,与公子和一般无二。更有甚者,他是光着脚的,披散着头发,所谓“披发跣足”,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大殿前的台阶足有上百级,且都被冰雪所覆盖,卫余一步步叩上来,膝盖早被磨破了,额头一片青紫的痕迹中隐隐渗出斑斑血迹。所过的台阶上,留下的血印颇让人触目惊心。
声声泣血,步步洒泪,此一幕难以让人不动容。公子和年纪小,咬着嘴唇正要讥讽两句,忽接到母亲扫过来的眼神,遂只得闭口不言。
好容易卫余一步步叩到殿中来了,一看到卫釐侯的棺柩便不管不顾地膝行向前,鸡啄米般地叩首谢罪:“孩儿大大不孝,身为卫国世子,父亲弥留之际竟不能伺候床前。余有何颜面忝为储君,更无颜在幼弟面前以兄长自居?”
照理说,眼见他这般卖惨痛悔,釐侯夫人本该说几句劝慰的话语才是。岂料她却闭目不语,大夫石角只好上前第一个劝抚道:“世子莫要如此哀伤,臣等皆知你乃孝子,还望节哀才是。君侯之大丧还得仰仗您主持才是!”
石氏世代为卫国上卿,平日在朝中一言九鼎,见他开口了,其余朝臣便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抚卫余。只听殿中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世子风尘仆仆而来,不知有何要事,竟要抛下卧榻君父不顾,远行至今方归?”
卫余心中暗自叫好:就等着你有此一问呢?他恭恭敬敬地向釐夫人施了个礼:“母夫人容禀,儿子是打听到商丘那边新来了几名东海齐商,携有数百年生的灵芝,有起死回生之奇效。父侯久病于榻上,儿子携重金前往,指望不惜一切代价欲购此仙草,只求为父亲延寿添福。不想灵芝购到,父侯-却等不及了!”
说完,他哇地大哭起来,完全是一副悲从中来,痛不欲生的样子。弄得石角等人也跟着红了眼眶。接着,卫余抖抖索索从袖中拿出一枚半尺来长的灵芝,果然硕大无比,世所罕见,一殿之人都瞪大了眼睛。
卫余将灵芝捧过头顶,低头俯首道:“既然父侯已无福消受,儿子愿将此仙草敬与母夫人。儿子已丧父,请母亲要加倍珍重,切莫悲伤过度,伤了身子。父亲的后事由儿子们料理便是了。”公子和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好一个口蜜腹剑的长兄啊!他也没经过这样的场面,为难地向母亲投去求救的眼神。釐夫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石角便把话抢过:“世子如此纯孝,先君在天之灵自然知晓。您身为卫国世子,自当主持丧仪,这般才合祖制,谁又有何话讲?”
此言一出,满殿附合:“臣等附议!”
釐夫人脸色铁青,颓然坐倒于苫席上,心道:终究,还是太轻敌了!
正月刚过,盘旋在镐京上空的冷流依然没有一点要离去的意思。特别是到了深夜,那股携着雪气的至寒之气从人的脖颈一直钻到脚踝,冰冷彻骨。
王宫大殿内门侧,两个值夜的小内侍一人手抱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跺着脚在抱厦内不停地踱步。因天冷的缘故,他们不能再像春夏时那般在值夜时随便打个盹儿,只能在这有限的空间内活动活动筋骨,以免被冻僵了。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二人的话题转到了夷王的病情上。
胖些的说:“两三天了,咱们大王总算退了烧,情况稳定了下来。太子也好得空回东宫歇息了,这些日子床前伺候着,我瞧着都瘦了两圈了。”
瘦些的附和道:“可不是吗?还有召国公大人,终于不用在宫门外值班了,熬了这十几日,听说真病了,撑不住了。要不是虞公来替他,还能接着熬。这下好了,大王刚退烧,总不好再去王陵了。”
胖些的内侍问:“怎么?召公大人在宫门外值班是为了堵住大王的?”
“这你都不明白?”瘦子嗔怪道:“自从腊月前大王第一回去王陵,这一个多月,他是去一次着一次凉,病好些又挣扎着非去不可。每次往返五六十里路,顶风冒雪的,还得在天亮前赶回来处理朝务。饶是咱们大王正当壮年,这么折腾也吃不住哇!召国公无奈,这才让太子宿于大殿,自己在宫门外值守。若是太子劝不住大王,他也好在宫门处劝谏。总算,召国公的话大王还是能听得几句的。”
“这都第几回了?大王自从亲征猃狁归来后,就没断过汤药。可偏偏他还不保养自己,这么往死了折腾,照这么下去,甭说他自个儿。就是太子和召国公大人也会被拖死,还是周公精明,早早交权归家养病去了,撇得干干净净的。”
“嘘——”瘦子警告道:“你低点声,叫人听见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胖子点点头,表示领情,也压低声音说:“好在今夜大王刚退烧,总不至于再折腾了,咱们这一班也好安安稳稳到天亮,向内侍贾大人一交班就完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了壳了,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愣在那里,直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瘦子很奇怪:“你是怎么了?见到鬼了么?”他顺着胖子的目光扭头一望,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伏地跪拜道:“大王,小的见过大王!”
大殿摇曳昏暗的烛光下站着一个形销骨立,枯瘦如柴的身影,苍白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披散的长发直及腰间,眼睛已深深地陷入眼窝,看上去宛如地狱中爬出的鬼魅。周夷王仿佛没看到他们一般,摇晃着身躯,抖动着泛白的嘴唇嗫嚅着:“备马,孤要去看王后!”
周公府的花园小径内,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干男子正在疾步穿行。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内书房门口,恭敬地回禀道:“国公爷,小的回来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内传来:“是梅叔吗?快进来吧!”
梅叔进屋将门推拢,跪奏道:“老爷,小的已打探清楚。昨夜大王又去了王陵,回来就一病不起了,据说是被马车拉回来了,人已不醒人事!”
“哦,是吗?”周公定似乎吃惊不小:“昨日宫中传信,不是说大王刚刚退烧吗?怎么又去了?太子与召公虎没拦着他吗?”
“正因为病势稍缓,太子与召公大人这段日子也被折腾得厉害,昨夜太子回了东宫歇息,至于宫门处,召公熬病了,是虞公顶的班。连召子穆都挡不住大王,何况是虞公呢?”梅叔语声很轻,语意却颇为悠远:“老爷,小的不明白。大王明知自己身体熬不住,还要这般往死了折腾,他他莫非是真的想随王后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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