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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之后,她的座位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她找到座位,把那个塞不进行李箱的双肩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然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泰国女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一直在哭,泰国女人一边哄他一边用泰语跟刀小芸道歉。刀小芸说没关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接过糖,不哭了,用沾着口水的手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刀小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开始震动,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力量把她往后推,飞机起飞了。她睁开眼睛,从舷窗望出去,曼谷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缩小,那些高楼大厦变成了一堆堆积木,那些纵横交错的河流变成了一条条细线。飞机穿过云层,云层上面是蓝得发黑的天空和刺眼的阳光。她看着窗外的云海,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爷爷去山里采药,爬到山顶的时候,也能看见这样的云海。那时候她觉得,云海的另一边就是天边了。现在她知道,云海的另一边,是波士顿。
二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刀小芸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四月的波士顿,夜晚的气温只有几度,她穿着一件薄外套,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到达大厅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白人司机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用英文写着“XiaoYunDao”。她走过去,司机接过她的行李箱,拉开车门,请她上车。车里很暖和,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皮革味。她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波士顿夜景。
这座城市的灯火比特区亮得多,密集得多,但给人的感觉不一样。特区的灯火是暖的,黄黄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一片宁静的土地上。波士顿的灯火是冷的,白白的,蓝蓝的,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一块巨大的黑布上。那些灯火后面是高耸的写字楼、古老的教堂、幽静的住宅区、宽阔的查尔斯河。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市区驶入一条幽静的私家道路。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新叶刚刚长出来,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嫩绿的光。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司机按下车窗,在一个对讲机前面说了几句什么,铁门缓缓打开。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停在一栋巨大的石砌庄园前面。
这栋庄园是温斯洛普家族在新英格兰地区的祖宅之一,建于十九世纪末,占地面积超过两百英亩。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石楼,门廊前立着四根爱奥尼柱,门楣上刻着温斯洛普家族的族徽。刀小芸下车的时候,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站在门口等着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他看见刀小芸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在bioRxiv上看到“第一作者刀小芸”那几个字的时候,他以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博士或者博士后,没想到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小姑娘。
“刀博士,我是亨利·温斯洛普。”他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很干,很暖,但微微有些发抖。
刀小芸握住他的手。“温斯洛普先生,玛格丽特在哪里?”
亨利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他指了指楼上。“她在二楼。这几天状态不太好,一直在睡。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刀小芸说:“我先看看她。”
亨利带着她走上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排家族肖像画,都是温斯洛普家族历代祖先的画像,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表情肃穆,目光深邃。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亨利推开门,侧身让刀小芸进去。
房间很大,是一间主卧室。靠墙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床幔是深绿色的丝绒,半拉着。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金发,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几个袋子,透明的液体通过一根细管缓缓滴入她手臂上的留置针。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刀小芸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把玛格丽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纸,可以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把三根手指搭在玛格丽特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亨利站在门口,屏住呼吸。走廊里偶尔传来远处房间的说话声,很轻,像隔了几层棉被。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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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小芸把了大概五分钟的脉,然后睁开眼睛。她轻轻地翻开玛格丽特的眼睑,看了看巩膜的颜色。然后轻轻地掰开她的嘴,借着床头灯的光线看了看舌苔。舌苔白腻,满布全舌,舌质淡胖,边有齿痕。她又问亨利几个问题——她平时怕冷还是怕热?吃饭怎么样?大便怎么样?睡眠怎么样?体力怎么样?
亨利一个一个地回答。怕冷,晚上睡觉要盖两层被子。吃不下东西,一吃就恶心,一天吃不了几口。大便稀溏,一天三四次。晚上睡不好,一晚上醒好几次。白天大部分时间在睡,但睡醒了还是觉得累。刀小芸听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亨利。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亨利。“温斯洛普先生,玛格丽特的证型,是脾肾两虚、气血不足。和我爷爷治过的那个胰腺癌病人,是一个证型。”
亨利愣了一下。“那……能治吗?”
刀小芸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女人,想起爷爷治过的那个活了两年多的胰腺癌病人。那个病人刚来的时候,情况比玛格丽特好不了多少,也是面色萎黄、神疲乏力、纳差便溏。爷爷用了八珍汤加减,前三个月没有任何变化,肿瘤没缩小也没长大。爷爷说不急,先扶正,再祛邪。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半年后,肿瘤开始慢慢缩小。两年后,基本稳定了。
她说:“能治。但不一定能治好。我只能试试。”
亨利看着她,眼眶红了。他走过去,握住刀小芸的手。“刀博士,谢谢。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谢谢。”
刀小芸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手轻轻抽出来,走回床边,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取出那包黄芪和灵芝。她把密封袋递给亨利。“温斯洛普先生,这两味药,用开水冲泡,当茶喝。一天三次,每次一小撮。先喝三天。三天后,我再看情况。”
亨利接过密封袋,看着里面那些干燥的植物切片,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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