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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承诺（第1页）

一个春天相安无事地过去，沐云帆的生日在八月初，早在他生日到来的前十几日，他已经反复地提醒夏芷荷不要忘记。夏芷荷便思量着要送他什么，他却一直强调用钱买得到的东西他通通不要。而沐云帆的父亲程彦生虽然一直不主张在物质上宠坏了儿子，但儿子二十三岁生日，他还是与妻子章晋茵一起送了儿子一份大礼，还说要给儿子一份惊喜。为保证生日当天能与夏芷荷过足两人世界，沐云帆与同事、朋友间的庆生活动提前几天就开始了。这晚夏芷荷独自一人在家，一局棋下至一半，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居然是叔叔用手机打来的。这些年来，叔叔很少亲自跟她对话，有什么事通常都是妈妈转达，这一次夏芷荷隐隐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了。

可能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越害怕什么事，什么事就越容易降临。叔叔的话才说到一半，夏芷荷的心已结了层霜。原来妈妈长期以来身体不好，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妇科病，没想到两个月前实在熬不住，到医院进行全面检查，竟然是中期的宫颈癌，当下吓得叔叔全没了主意，马上让她住进了医院。手术和治疗是一大笔的费用，妈妈没有医疗保险，叔叔也早比不得当初，为了解燃眉之急，无奈之下他私自挪用了刚担任主管的服装厂的一笔公款，这原也是权衡之计，按照他的想法，年终清账时想办法填上便是。靠着这笔钱换来的及时救治，妈妈的病总算了稳住了，哪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八月份整个企业上下开展了一次清产核资活动，眼看就要查到他所在的厂，可一时之间到哪里找钱填补这个缺口？如果在清产核资过程中被发现挪用了这笔钱，这刚得来的饭碗是决不可能再保得住，他半生的名誉也算毁尽了。

“究竟是多少钱。”夏芷荷命令自己冷静，可声音是止不住的暗暗颤抖。

“十一万四千。”

“十一万……”夏芷荷的语调如同呻吟。

“夏芷荷，你要知道你妈妈的病需要化疗，还有那些药……”叔叔急着说。

“她是我妈妈！我的亲妈妈！为什么你们第一时间没有想到告诉我这个做女儿的，宁可去用那动不得的钱？为什么？”夏芷荷失控地打断叔叔的话，泪如雨下。“两个月了，你们瞒不住了才想到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叔叔像被吓住了，更加语无伦次，“夏芷荷……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说你妈妈现在已经暂时没事了。我们之所以起初没有告诉你，一方面你妈妈怕你担心，另一方面就算告诉了你，你刚工作，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呀……我知道沐云帆有钱，开始也想让你向他开口……我是说借，不要他给。可是你妈妈说，怕你问他借了钱，从今后在他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你不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强的孩子，叔叔没有用，有些事可能让你难堪了，……你妈妈不说我是不知道的，我是个粗人。但你妈妈嫁给了我，我就不想她有事，原本以为缓过这阵就好了，哪知道那么倒霉……夏芷荷……叔叔实在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你妈妈她不知道。我只怕要是这件事被查了出来，就算章总面上也不好看……”

夏芷荷丟了魂一样的放下电话，泪痕半干在脸上，有一种麻痹似的痛楚。原来她是个那么失败的女儿，妈妈生了那样的病，她居然都不知道。叔叔说得没错，就算告诉了她，她能怎么办？她没有钱。问沐云帆借吗？连叔叔都知道她开不了这个口，究竟是妈妈的命重要还是尊严重要？难道她竟然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可是，妈妈和叔叔口口声声说不希望她在沐云帆面前抬不起头来，可是出了这种事，她何尝又能在他面前抬头？她觉得一颗心就要裂开，没有人可以让她去责怪。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如同命定的一个局，她步步地躲避，步步陷在里面。

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她飞快地打开抽屉，搜出自己所有的存折和储蓄卡，一万五千块，这是她全部的积蓄，她又翻出电话簿，第一个打给郁华，郁华医科都还没毕业，当即说愿意把所有的钱给她，不过几千块，接着她陆续打给大学里几个相熟的舍友、同学，大家都不是有钱的人，但你一点我一点地，总共也不到两万，加上她自己的积蓄，最多四万块，距离十一万四千，差的不止是一点点。夏芷荷攥着薄薄的存折，觉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虚乏。

手机铃声响起时，她像是受了一惊，接起来，原来是沐云帆。“夏芷荷，你下来，我在楼下等你，快点。”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神秘和兴奋。

夏芷荷机械地找块湿毛巾擦了擦脸，放好存折匆匆下楼，一走出电梯间，就看见沐云帆站在一辆庞然大物旁，对她笑地灿烂无比。“夏芷荷你看，原来这就是我老爸老妈所说的惊喜。悍马H2深兰色的限量版，今天特意让人开过来的，想不到我老爸那个老学究的眼光还不错吧。”

夏芷荷呆呆地看着眼前炫目夸张的越野车，一时说不出话来。沐云帆以为她也跟自己最初一样惊呆了，便扯了她上副驾驶座，“我带你兜一圈……看见没有，这里还装备了雨雪自感应雨刮系统，还有双屏……”沐云帆神采飞扬地解说给她听，夏芷荷却条件反射般问道：“这车要多少钱呀？”

沐云帆皱眉想了想，“大概五、六十万吧，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价钱，管它多少钱呢。这个全球不过生产八百七十多辆，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

“可是没钱就更加不用想了。五十多万……”夏芷荷摇头苦笑，不过是一个生日礼物，一个大玩具，却有可能是贫贱人家命运攸关的一个天文数字。

“别以为是我老爸那么大方，他要是出手那么阔绰，反贪局就得找他麻烦了，肯定还是老妈扔的钱。”沐云帆看着她说道。

夏芷荷把他的头扭回正前方，“既然你爸妈送车给你，也要小心开才对。”她原来想跟他说什么？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

第二天，沐云帆非要开车送她上班，骚包的车子一路引来不少注视。中午下班前，夏芷荷给洛嘉打了一个电话，下午，八万块准时打入了她的户头，她在第一时间将总共十二万转给了叔叔。

夏芷荷心里感谢洛嘉没有多问，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可她更明白，向他借钱其实是下下之策。不说他和沐云帆一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光凭她跟他曾经的一段暧昧感情，也不该跟他有金钱上的纠葛，不到退无可退，她不会走这一步。

其实，怎么看来，她都应该向沐云帆求援，因为现在他才是她最亲密的人，如果妈妈当初一发现病情立刻告诉她，她即使难堪，都会向沐云帆开口的，毕竟没有什么比妈妈的病更重要，可是妈妈和叔叔为了考虑她的感受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她反而更没法面对沐云帆。叔叔所在的服装厂是沐云帆妈妈章晋茵集团公司的子公司下属的分厂，虽然这点叔叔犯的这点事远不会惊动集团高层，但因为是章总亲自引荐，又有夏芷荷这层关系，一切都简单不起来了。现在她只想让叔叔暗里将钱填补回去，将整件事化解于无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至于居安的钱和人情，她会想办法慢慢的还。他不是她的爱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的钱和人情当作债，只要是债就会有还完的一天。

当晚她带着疲惫回到两人的家里，一开门，就看到沐云帆坐在沙发上，听到声响，便转过头，用一种略带陌生的眼光看着她。夏芷荷心下多少有些明白，也许事情终究没有瞒得过他，该来的躲不过，她干脆径直走到他面前，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早些时候你以前的舍友小雯打电话来，说她家里临时有了事，所以要借给你妈妈看病的钱她暂时不能给你了。然后，我就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你叔叔说谢谢我。不久前我妈又跟我说，你叔叔……，让我别告诉你，她会处理好。苏夏芷荷，告诉我，你哪来的十一万？”

果然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现在看来，她这面墙竟是无处不透风。夏芷荷见他狐疑的眼神，心一横，索性将前前后后，包括向洛嘉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沐云帆听了不怒反笑：“你身上发生了这些事，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我，而是洛嘉，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夏芷荷充满了无力感：“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你不懂。”

沐云帆霍地站了起来：“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呀？为什么把我当傻瓜？难道洛嘉就懂？”

“对，他会懂，因为他跟我一样，知道贫贱是多可怕，知道没有钱就没有尊严！不像你，从来就不知道穷困是什么滋味。沐云帆，我没有把你当傻瓜，我是在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以欠洛嘉的，但我不能欠你的，那会让我跟你在一起很辛苦！”夏芷荷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说。

沐云帆随手抓过沙发上的一个资料袋，另一只手握住夏芷荷的手，“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就跟我来。”然后不由分说拉着她往门外走。

夏芷荷被他牵着上了车，依稀察觉到他往章粤和洛嘉的住所开去，可无论说什么，他一概不予理会。

很快到了洛嘉所在的半山临水的住宅区，沐云帆给他打了电话，然后将车开进停车场等候。十来分钟后，洛嘉一个人衣着整齐地出现在停车场，看着夏芷荷和沐云帆，他似乎有些预感发生了什么事。

刚走近前来，还没开口，沐云帆已经下车将手里的资料袋打开，抽出里面数叠钞票就往洛嘉身上用力摔去，洛嘉闪避不及，身上被其中几叠砸个正着，更有一叠在半空中散了出来，粉红色的百元钞票顺着他满头满脸地飘洒下来。

“沐云帆！”夏芷荷厉声喝止，可哪里来得及。

洛嘉咋然遭遇这样的变故，神色却没怎么改变，他一动不懂站在原地，任凭纸钞从他身上洒下，表情漠然。

沐云帆还不放过他，竟像积怨已久般说道：“钱如数还给你，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我表姐愿意嫁给你，我没话可说，但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夏芷荷。”

洛嘉缓缓捻下落在肩上的一张钞票，淡淡地说：“我想你是误会了。”

“误会？”沐云帆冷笑，“别以为人人都像章粤一样傻，你图的是什么我们心照不宣，这钱是你的吗？犯不着拿着章家的钱来充情圣吧？”

“住嘴！”同样一句话却异口同声地出自两个女人嘴里。章粤身上外套里尤是来不及换下的家居服，头发凌乱地匆匆赶来。夏芷荷却又急又恼地扯住沐云帆。

洛嘉浑如没事一般弯下腰去，一张一张地拾起四处散落的钞票，整齐地放回沐云帆先前带来的资料袋里，他不看沐云帆，却只对着夏芷荷轻声说：“你确定不需要这些钱了吗。”

夏芷荷羞愧得不好意思抬头看他，只说对不起。章粤走进沐云帆，劈头盖脸地说道：“你还是小孩子吗？做事有没有经过大脑。”沐云帆不甘示弱地回嘴：“做事不经大脑的人只怕是你，明知是坑你还往里面跳。”章粤气得一张精致的面容变了颜色，指着沐云帆的鼻子骂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给我马上滚！”沐云帆拍开她的手：“谁稀罕管你的闲事，你管好你老公。”

“沐云帆，跟我走。”夏芷荷强拽着沐云帆往车里去，却拽不动他分毫，一气之下干脆撒手，“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你不走，我走。”说完掉头就往停车场出口处走。

沐云帆这才转身去追，末了还撂下一句话：“章粤，你就傻吧，以后有着你的苦头吃呢。”

章粤咬牙看着沐云帆和夏芷荷离去，狠狠说道：“死沐云帆，以后谁再理你就是王八蛋！”洛嘉笑了笑，拉过她的手，“走吧，别恼了，跟他计较什么，回家。”

这边沐云帆开车和夏芷荷回家，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家中，沐云帆的火气才慢慢散了，便讪讪地跟夏芷荷搭话，夏芷荷却闷声不吭洗澡睡觉，正眼都没有看过他一眼。沐云帆趴在她身边，轻轻推了推她露在薄被外的肩：“哎，说句话吧，还生气呀？”夏芷荷无声地把身体挪开了一点，沐云帆再靠近，不服气地说：“明明开始是我有理，怎么现在变成你生气了？刚才我又没骂你。”夏芷荷觉得自己疲惫得说不出话来，被他吵得无奈，这才翻身起来，冷冷道：“的确是你有理，都是我的错，沐云帆，这样我真的很累，我们两人这是何苦？”

沐云帆慌了，隔着薄被一把抱住她：“我不管那么多，只想要你在我身边。对，我承认我不喜欢洛嘉，今天是刻意让他难堪，可是夏芷荷，你能不能把我放在心上？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你说过要送我一个礼物，我要一个承诺，别离开我。”夏芷荷闭上眼，深深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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