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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我觉出，半截红对我俩分外亲热，是因有人私下肯跟他这样说话。他跟哥这&ldo;&rdo;参加过武斗的武器迷，很谈得拢：他使过美军所有枪械，认为卡宾枪最好，汤姆逊最差。卡宾枪打得准，打得远，汤姆逊打不远不说，枪管还易发烫，精度差。&ldo;朝鲜那个冷啊，零下40度，好多人手脚都冻成了烂肉。美国人打仗不惜炮弹，大炮从天亮打到天黑，天黑打到天亮。飞机贴着树梢飞。有回守炉石峰高地，五天五夜给养送不上，拿刀削块松树根嚼，就巴茅根样味……不怕，子弹满天啹啹叫哇，说明离你远着哪，莫张它。若听见跟拍翅膀似的噗噗声呢，就得当心了。那机枪准着呢！趴着，等看清放冷枪那狗日的，给他一手榴弹。&rdo;血与火的壮烈，被他如此轻描淡写。想起人们说他腰上怕人的伤疤，有回我悄悄问起。&ldo;&lso;苏制40&rso;火箭筒根本不行，打不进美国坦克。&rdo;那次战役，前面的战友倒下了，他扛起炸药包冲上去。以血肉之躯，对拼钢铁战车。

当英雄的光环，被岁月黯淡，属性不明的半截红，在恐&ldo;黑&rdo;人眼里，就跟衣物放染缸，其&ldo;黑&rdo;一边，自然就渐渐向&ldo;红&rdo;一边自然渗染过来，也&ldo;黑&rdo;了。而今，他跟所有社会动物中垫底的不幸者同样，虽对谁都目光殷勤，但大家却都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有时，我俩也不得不冷淡些。他似乎也觉出微妙，但并不介意。曾听见，他在我背后轻叹：一去几千里……儿子养大不容易哟，就坨石头也摸圆了。当父母是怎舍得的？

我们猪圈边，是他家菜园。别家菠菜，长成就拔，拔一棵少一棵。而他，却使着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功夫，用小刀从其鲜红的粗根部，带叶的换着方位巧切。肥嫩的菠菜，常吃常有。那方韭菜，不知浇啥了，绿得冒油，叶儿都指头宽。割过三两天又长齐，简直像神话中的聚宝盆。他择艳阳薅草，赶天阴上肥，令人钦佩地精耕细作。我们菜园的辣椒开花了，星星点点落一地，却不结椒。经他指点，去他屋后竹林扫些鸟粪撒上，如今辣椒累累压满枝头。神了！

昨天，趁暮色，他叫伢偷偷（顾及自己&ldo;半截红&rdo;的特殊身份）端来招待砌楼匠人的&ldo;合渣&rdo;，堆尖一钵。这是用黄豆磨浆不过滤，加菜末烹制的土家菜。还细心周到的舀两勺红油辣酱，撒上葱花。再等不及弄晚饭，我俩就你一勺，我一勺，灶边吃开了。辣得撅嘴哈气，吃得满颈热汗，好舒服。哥神往地说，到共产主义了，怕是天天白米饭管够，有合渣，不，跟那麻风女样，天天白豆腐？我笑他格调太低‐‐有肉，&ldo;批修&rdo;材料里，不有&ldo;土豆﹢牛肉﹦共产主义&rdo;？

……

楼下唢呐欢奏，贺喜声伴着欢笑四溢。楼梯嘎嘎响，好些人也爬上楼来。窗前我一展视野，枫树下大片屋顶尽收眼底。瓦房居多，也有杉皮屋顶，因年久，有的已绿藓茵茵。谁家檐口上，一丛丛凤尾草，风姿绰约。

生命是美丽的。它其实需求很少，承接丁点的雨露，就多么绚烂。

☆、第15章、传言有点风流

近几天，懒搞得影儿都不见。被二队同姓二嫂，叫去帮忙了。曾见回来一趟，喜得屁颠颠的，全变了个人。

在二嫂连生闺女的近十年间，二嫂丈夫从未懈怠：先是换上讲究的酸枣子（找子）床，子没找上。再多年潜心做善事，也不见神佛心软。他又专程请来个&ldo;蛊婆&rdo;。这如今，在土家也不多见。她捧个罐，放出条花蜈蚣，窥爬向。而后手提砧板、菜刀，&ldo;铛铛铛&rdo;围屋转。再烧纸，朝屋四角撒米。最炫在最后，蛊婆骑上屋脊，拿瓦片堆出个多孔的玩意。此刻屋下，十几条汉子，在各柱根应声发力，声势不小地给房屋矫向。然而，这套复杂的定位系统，最终也未能锁定目标‐‐老四落地，仍个闺女。

记起了，记起了，我也这才对上了号：不就两月前，大早敲门，邀我哥俩前去看风水的？多次听过他队落户知青小张钦叹，见他冒雨在黄桷树崖口垫石阶，随处扛棕树搭渠桥，赶集路上补土填坑，满世界的做好事。当今打起灯笼难找的活雷锋！

老四落地，他算彻底认命。停止了所有的畸形冲动，却无缘无故就铁青着脸砸碗，抹泪。后来就成天躺着叹气，再不睁眼。&ldo;活来没意思哟，白辛苦一场。老了，天黑回屋连个开门的都没有。没意思。&rdo;‐‐原来他并非可怜、可悲的延续香火信徒，不过是追求老有所养，最现实的普通人？搞得家徒四壁，人也垮了。怕他寻死，老婆孩子白日黑夜床前守着，大气不敢出。他一病半年不起，连菜园也荒了。

就屁股大点菜园，犯得上懒搞得总往那跑？八辈子不沾亲，又怎会被当作救星似的邀去，就像久经失散的骨肉，一住几天？莫不这男人病得不轻，一家之主，如国君驾崩前，急召太子授以大业，才肯闭眼？

懒搞得在那，也全没拿自己当外人。再没&ldo;不给别个养伢&rdo;的牢骚。忙完园子忙熏苕窖，熏完苕窖理檐沟。天天风雨无阻，顶那男人出工，挣工分。兴许多年来半死不活的&ldo;休眠&rdo;，并不好过，兴许岁岁孤灯，编外和尚打熬筋骨的滋味，难忍难耐，他有使不完的劲。瞧他扛回的大捆柴禾，瞧他腰间那特大号杉刀。多少人点赞：啧啧，这才叫汉子。圈粉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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