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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小炮只顾发她的议论，却没有注意到湘湘的情绪在急剧变化，一声深沉的长叹引起了她的注意。

&ldo;你怎么啦？&rdo;她诧异地问。

&ldo;你讲得对呀！&rdo;湘湘忧郁地说。

&ldo;可是，&rdo;小炮有点不知所措了，&ldo;我……我不该讲？&rdo;

&ldo;不。&rdo;

&ldo;干脆！&rdo;陈小炮扔掉手里的荔枝罐头，&ldo;说就说个穿。我告诉你呀，你爸爸的事还没有完呢！我听江部长跟我爸爸讲的。还不知道明儿拿他怎么整，你可要有点思想准备。哎呀！吃吧！吃吧！别唉声叹气了，叹气有啥用！你又不能当保皇派，想保也是保不住的。最好是抓紧时机，吃！来呀！&rdo;她两下就把荔枝罐头撬开了，拿了一把小刀子递给湘湘，&ldo;用刀子捅，少讲些客气。&rdo;湘湘将小刀子伸进罐头瓶又退了出来，摇了摇头说：&ldo;不想吃。&rdo;

&ldo;你这个人这么难改造！&rdo;小炮夺回小刀子，一捅，穿上两个糖水荔枝，硬塞进湘湘嘴里去，惹得湘湘苦笑了一下。&ldo;你看我，&rdo;那殷勤的主人自己也捅了两个放进嘴里，一口就吞掉，然后连罐子带刀子全部交给她的客人，&ldo;快接住，咖啡煮好了。&rdo;

她一边倒咖啡一边溜了客人一眼，见她又把罐头瓶放掉了，便说：&ldo;别那么多愁善感的，像林黛玉一样，没出息！你以为我们比你们好得了多少？就在你爸爸向吴法宪开火的时候，我爸爸也差点打了个电报去支援，稿子都拟好了，电码都翻成了，报务员就要按键钮的时候，爸爸听到了消息，林总表态了，说那是罢官夺权的阴谋，我爸爸才叫不要拍了。这些，上头全知道。我爸爸比你爸爸好不了多少，说不定先整垮你爸爸，回过头来再整我爸爸呢！要倒霉，咱们只是个先后问题。吃！赶快抓紧时机。就是别尽穿那白袜子黑皮鞋，多不自在呀！走个路都要受拘束，弄得不好还要打起泡来。我呀，总有一天会要把解放鞋都扔掉，光着脚，像渔民一样。&rdo;

主人又吃了一阵，客人仍旧不动手。

&ldo;算了！&rdo;陈小炮扔掉小刀子，&ldo;不吃荔枝，咱们来吃蜜饯，好的在后头呢！&rdo;

所有的食物都是乱扔在小柜里，惟有那北京蜜钱是压在枕头底下的。

&ldo;谁给你带来的？&rdo;湘湘问。

&ldo;江部长，宣传部的江部长，江醉章。&rdo;

&ldo;他那么关心你呀！怎么没见他给我带点什么回来？&rdo;

&ldo;那谁知道！他愿意关心就让他关心吧！有吃的，我不怕多。&rdo;

&ldo;你常到他家里去玩儿吗？&rdo;

&ldo;我才不去，那个人很讨厌！戴着个近视眼镜，进门就笑，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他笑得张着个大嘴，门牙又长，牙眼又浅，像条鳄鱼。&rdo;

&ldo;人家那样看得起你，你怎么会还要臭他呢？&rdo;

&ldo;我臭他？我才没有臭他哩！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嘛！&rdo;

&ldo;那你就别吃他的东西。&rdo;

&ldo;东西是东西，他是他，东西是工人做的，钱是人民给的，又不是他生出钱来，他更不会做什么吃的。东西从北京到南隅，是火车运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rdo;

&ldo;你可不要对他太不礼貌了，他现在是我们兵团最吃香的人物。他的长篇文章在报纸上发表了，广播里广播啦！写了一篇又一篇，每回都在关键时候拿出来，真会选时机。&rdo;

&ldo;我知道！就因为他会写那嗷嗷叫的文章，听说在中央找到了硬邦邦的靠山呢！你知道那靠山是谁吗？&rdo;

&ldo;听说……哎呀，你别问了，咱们甭扯那些政治上的大事，连我们的爸爸都扯不清楚，我们别去挨边。&rdo;

&ldo;不扯就不扯，吃蜜饯，快来！自己动手。盒子里有签子，干干净净，拣一根签吧！哦！忘了，要把哥哥叫来。&rdo;

小炮打开门，跑到隔壁房门口，一阵猛擂，高声大喊：&ldo;哥哥！哥哥！快来！有好吃的，听见没有？有好吃的。&rdo;接着，房里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声：&ldo;啥好吃的呀？&rdo;&ldo;不告诉你，你出来吧！我们吃完了你可别怪。&rdo;她擂一阵，叫一阵，便跑回自己房里来。刚刚坐下，又想起什么，站起来跑去打电话。她跑步的声音，推门的声音，几乎要把房子震垮了。只听她对着电话筒大喊：&ldo;我不找李副司令，我找他的女儿，李小芽，我要李小芽。&rdo;过一阵，大概是李小芽接住电话了，小炮又喊：&ldo;小芽，快到我这里来，有好吃的，湘湘也在这里，快来呀！……怎么，你害怕？怕什么呀！时间还早，不到九点钟。……不来？不来不行，我派个人来接你，等着！&rdo;呱的一声响，电话筒放下了，又去捶她哥哥的门。

&ldo;他在干啥呢？把门关得死死的。&rdo;彭湘湘说着，也走到她哥哥门口去。

门终于开了，一个戴紫框眼镜的高个子青年人露出脸来。看那样子，好像是刚从床上拖起来的，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

&ldo;小盔你在干啥呀？&rdo;湘湘问着挤进门去。

&ldo;画画儿。&rdo;

果然不假，桌上、床上、凳子上和地上，到处都是绘画纸、铅笔、木炭条、橡皮、油画笔和颜料之类的东西。日光灯管吊在能碰着眉毛的高度上，靠墙处还有一面大镜子。跟镜子一起排队的，是断了手臂的石膏人，贝多芬的石膏像，由几何块块组成的脸皮，石膏手，石膏腿，石膏脚，石膏鼻子，石膏眼睛，石膏耳朵，单单只缺石膏做的头发丝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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