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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平淡如水的酒意,如同杏花村中七弯八折流向远方的潺湲流水,他坐在桥边等着师门的人,轻浅的水流映出他的影子,宽袍大袖一时间没有拢好,落进水里,被牵扯着向远处流,打碎了远处一水桥影人影。

视线有些模糊,杏花的香气吃进嘴里,有点儿发涩的甜。他看见河溪边的水车连筒开始缓缓舀起水,顺着轮轴徐徐转动着,发出嘎吱声响。河岸边传来一声马嘶,一匹枣红色的马伸头在水车下饮水。溪水旁有大丛嫩绿鹅黄的芦苇,在春风中瑟瑟地相碰。

水车边有一方供人打水用的小坞,湿润光滑的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乍一看去,只觉那人浑身上下的颜色,同棋盘一般黑白分明,那头长发好似上了漆蜡的乌檀,在温暖的天光下泛着一弧柔和的光泽,极黑的发间束着极白的银饰发带,雪白的襟线外是比夤夜还要深重的沉黑外袍,鲜明夺人,触目惊心。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这人的面目,便被这与杏花三月格格不入的刺目颜色引了注意去。

看他腰间一挂毫笔,大约是万花门人。那人将靴袜置在一旁,裤脚三两下地卷,双腿浸在阳春的清溪里。似乎遭过一顿风尘仆仆,他微微闭着眼睛,脸面稍稍侧着,转向饮马的那一处水岸。

春日熏风吹过,吹来满树杏花与满天云影。

一股燥热自心腔绵延而起,他睁开眼睛,目前依旧是一片支离破碎的月色,却模糊得像是那一片回忆中的杏花天影。华清远迟疑着揉了揉眼睛,握在手里的竹筒子不知道已是第几次喝空,他探手要去酒坛子里舀,虚虚探去好几次却连半点酒液也没能舀到,倒是捞起了一整坛烦躁不耐,这样的感觉十分奇怪,意识仿佛极端模糊,而又极端清晰。

他松开手,竹器落在坛底一层薄酒上,发出拖泥带水的回响。

华清远的手便这样贴在酒坛边沿上,酸软无力地置放着。他觉得风吹在身上很冷,但吐息间渗出的酒意却很热,这感觉使人毛骨悚然,脊骨处一节一节攀上来的热流险些要蒸出一背热汗,可本该带着温软意思的春风却时不时令他冷得浑身打颤。

也不知这样浑浑噩噩地坐了多久,他只觉靠在酒坛边上的手掌被握了握,很快又松开了,有人在他身侧道:&ldo;喝这样多的酒做什么?你从来不喜欢饮酒,一时间这样喝,明日还怎样赶路?&rdo;

华清远将这句话听得极为清楚,分明只是个寻常忧心体己的话,从他听来却刺耳非常,他闭眼以气音笑了几声,问道:&ldo;一路上见了这些事情,想来乱世之间无一人得以善终,都拼着命要保全自己。而你,不论生死地赶,是要去会谁?&rdo;

&ldo;我说过的,&rdo;听到这句带着半昏半明的醉意的问话,颇有些突然而然和不知所以的意思,樊真心里本就有些莫名其妙而又极为别扭的怒意,加诸与谢南雁来回往返地回答,到了此处劈头又被问了这样一句话,于他只觉一阵不耐烦,&ldo;也只是故人而已。&rdo;

&ldo;故人?是怎样的故人能让你放下当下所有事情义无反顾地去?为你写&lso;所愿惟君而已&rso;的那人?是不是……&rdo;这句话还未说完,也不知是话中内容还是话意中十成的冷意,塌在坛边的手倏忽被一股大力握住,华清远浑身一悚,后知后觉地感到他这话说重了。

‐‐可是说重了又如何呢?如此说下去,如果有释怀的余地,即便两清了,那又如何呢?说不定自己还能因此更为轻松一些‐‐

他还来不及自顾自想这样多的东西,便感到视线突然一晃,天倾地覆,他的后脑传来一股钻心剜骨的刺痛,华清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朦胧一时明晰一时的视线猛然清晰起来,由酒意带出的愤懑也成倍地清楚明晓起来,他下意识便要挣开钳在腕子上的蛮力,可对方使的力气也出奇的大,几近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了去。

&ldo;放、放开!&rdo;华清远疼得痛呼出声,现如今他乾坤倒错,仰面被按在游廊下粗粝的木地上,有尖锐的木刺刮蹭着他的后颈,和着两手腕子上的剧痛一起,令他烦不胜烦。

至于他的双唇都因着置气而苍白地颤抖起来,压在他身上那人背对一地月色,晦暗不定的面色只能让华清远觉得焦躁不安。这样昏昧不清的隐瞒实在太令人窝火了。

冷不防樊真带着一层霜气的话响起来:&ldo;你既看见了,心里想必清楚得很。何必再来问我?&rdo;

这话锋太过冷锐尖利,突兀干脆得叫人难以置信。华清远顿了好一阵子,竭力将神智理清,不让心底那一簇即将爆发的怒火越燃越高,他压下愤怒的震颤,凛声又道:&ldo;你要是有什么苦衷,现在说不迟……现在说不迟。&rdo;

&ldo;哈哈哈……华小道长,&rdo;不想这话如刺逆鳞,惹得樊真一阵似笑非笑,像是一道恶寒裹挟着醉酒的燥热一直从华清远的脊背爬到神台去,激得他牙齿打战,&ldo;都到了如此地步,你还要为人找想吗?你怎么配这么说?我又怎么配回答你。我无话可说。&rdo;

&ldo;好一个无话可说!&rdo;华清远终于忍无可忍,不管腕间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连佩剑也用不到,剑诀在心中几近疯狂地转寰几个来回,硬生生使出了一式八卦洞玄,那暴起的八卦玄气打自掌心如同两柄紫电青霜,直劈得按在他腕子上的那双手剧震,直脱力松了开去。华清远气急上头,腰间佩剑比他的思想更快。

几乎是一个腾挪间,他操着剑鞘便用了七成力气捅向樊真肩头去,对方显然不曾想他会忽然如此激动,顿然被这阵猛力掀得向后翻去‐‐华清远毫不含糊,欺身上去将方才那身位转了个个儿,挥拳便是要打。

他想起在杏花村里的初逢,他看得两眼发直,想起他心心念念如何接近这个人,腰间的佩玉还留着,君子赠玉怀袖的寓意曾经让他欣喜得彻夜难眠,他的千里迢迢,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心怀惴惴,他的惊喜若狂,这一载有余的喜怒哀乐,居然一直与这个人联结在一起!

可他一颗赤心最后换回来的,居然只是一句无话可说?居然只是一句无话可说?!

如同石沉入水,高悬于他头顶的斧铡终于落下。

他的一味退让,他的委曲求全,到头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对方能够倾心相待,为了彼此能够长长久久。心中沸腾的白焰甚至于要迁怒于那个素未谋面的方校尉,然而到了一半却又被他生生截断了,愤怒忽然便成了无力的自我揶揄,以及难以抑止的不甘之心。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有时候即使付出一切,即使熬干真心,所得却也未必尽如人意。

可这真是太令人怀疑了,也太令人失望了。

华清远攥得紧紧的拳头悬在半空,绷攥得死紧死紧,腕上青筋毕露。

&ldo;我问你,你只需说是非。我问罢,绝不纠缠。&rdo;竟是因为气急,他的话里第一次有了如冰如霜的刃锋,吐字极为清晰平稳,每一字都如同玉碎琼盘,。

&ldo;开初答应我的表意,是否只是一时兴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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