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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水晶吊灯照亮了黄色的壁纸和厚实的地毯，房间透着温暖。卡斯纳和维拿好几年没见了，聊着天。维拿是小冷镇公所营建组的主任，从前是，现在也是。玛格在卫生组。

&ldo;三十七年了!&rdo;玛格说，一边张罗着让大家吃巧克力夹心饼。

&ldo;你要我说实话的话，老卡，&rdo;维拿喝着啤酒，一双手搁在肚子上，&ldo;我得说，统一对我没啥太大好处。我以前月入一千六百东马克，现在收进一千三百西马克。

好，汽车是便宜了，洗衣机、冰箱、微波炉……都买得起了，可是，相对的，牛奶贵了、面包贵了‐‐&rdo;

&ldo;肉贵了!&rdo;玛格插进来。

&ldo;结果，&rdo;维拿点点头，&ldo;就差不多，扯平了。&rdo;

&ldo;还有呢，&rdo;玛格眯眯的眼睛，总似在笑，&ldo;现在失业严重啦，警察没以前可怕啦，民主嘛!现在治安可坏透了‐‐&rdo;

&ldo;上星期六，&rdo;维拿抢过话锋，&ldo;一个晚上就有三起盗窃案‐‐在小冷这地方，您想想看!&rdo;

玛格直摇头，表示对人心不古的不惯，想想又说：&ldo;以前半夜我都敢上街，现在天一黑呀，我就留在家里打毛线。&rdo;

她拎起脚边的针线篓，拿出一卷茸茸的毛线，&ldo;我说呀，民主带来开放，开放带来乱，乱就造成社会不安……&rdo;

&ldo;玛格，&rdo;我说，&ldo;共产党垮台之后，你们地方政府里人事淘汰的比例怎么样?&rdo;

&ldo;哦，&rdo;玛格不假思索地说，&ldo;换了起码百分之七十。老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rdo;

那又&ldo;红&rdo;又&ldo;专&rdo;的人，当然就被清掉了。那么像维拿和玛格这样属于那百分之三十的人，又是凭什么条件留下来呢?

我正要张口问个彻底，看见卡斯纳在向我使眼色。

天已经黑了。我们踩着山坡上的小石阶，摸索着下去。在小径上，卡斯纳问：

&ldo;你弄懂了维拿是干什么的吗?&rdo;

我在黑暗中点头，&ldo;在镇公所搞营建呀!&rdo;

&ldo;对!&rdo;卡斯纳似乎在笑，&ldo;他同时也是小冷镇大号特务!&rdo;

我停下脚步。在黑暗中，山丘上空的满天星斗亮得令人晕眩。

&ldo;你看得出维拿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别人可都穷哈哈的。因为他是特务，他有办法搞到种种利益。譬如说吧‐‐&rdo;

山谷里传来狗吠声。

&ldo;好几年前了，我回来探亲，维拿私下问我是不是能帮他弄一副西方的汽车安全带;那种东西，东德根本就买不到。你要知道，他可是职业共产党干部哇，伸手要资本主义的物质，这罪可不小。&rdo;

我们总算走到了车子旁边，回身看看维拿的房子，温暖的灯光亮着，窗帘里有晃动的人影。

&ldo;我帮他带了一套来。然后，他悄悄跟我说：嘿，小心一点，你跟你父母在匈牙利偷偷会面的事，公安局有记录呢!我吓一跳。所以，维拿和我是有过一次&lso;交易&rso;的。我们彼此心知肚明。&rdo;

车子发动了。星光、狗吠、山林的冷意，都被挡在车窗外。&ldo;我相信，&rdo;卡斯纳幽幽地说，&ldo;维拿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政治动物。从前小冷镇有多少人落在他手里，我是不知道……而且这种人，永远属于那百分之三十的幸运者。&rdo;

车子弯过山路，山坡上的房子，就被森林遮住了，灯光也在苍茫中隐没。

争吵

在黯淡的街道绕了许久，总算找到了我们的旅馆。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没有广告，只是这么一栋大宅，立在黑暗的街头。

按铃。

来开门的女主人，笑靥迎人。五十多岁的肥满身躯，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很让人担心地在前引路。楼梯的扶手上还遮着施工用的塑胶布，整个房子弥漫着新漆的气味。室内装潢以黑白为基调，配上诡谲的隐藏式灯光设计，一派后现代风格‐‐这是晦暗颓倒的小冷吗?

小房间里头的布置，像任何最讲究的柏林、巴黎、伦敦或纽约的旅馆，可是，女主人抱歉地说，这一间的浴室抽风机还没装上，因为供货来不及。那一间，什么都齐了，唉，就是没有门。门板嘛，就搁在走廊上，还没装上去，您不知道呀，小冷镇到处都在施工，工人赶场似的一天奔跑好几个工地，今天下午，这门还没装上，工人就被人抢走了。

我的房间很好，有门，浴室里有抽风机，墙上贴着美丽的粉红色壁纸，床头小柜上搁着两颗包装精巧的糖。

躺下来之后，发现天花板上缺了好大一块。

※※※※※

女主人打开一瓶香槟酒，殷勤地斟在我的酒杯里。

&ldo;这栋房子，是我家祖产。共产党来了，而且看样子不走了，我们全家就逃了，逃到西德。&rdo;

一个女人伸头进厨房里来，&ldo;克莉斯汀，三号房间的枕头套颜色不配呀，红色的都到哪去了?&rdo;

女主人想了想，说：&ldo;大概在楼下洗衣间，你去看看。&rdo;

&ldo;我妹妹!&rdo;克莉斯汀回头解释，&ldo;我们一块儿经营这个。&rdo;

&ldo;这个房子，就变成了警察宿舍，上上下下住了好几户人家。做梦也没想到，过了四十年，有这么统一的一天!&rdo;

我们举杯相碰，水晶杯声音像高音阶的钢琴响。

&ldo;我就从柏林回到小冷，向镇公所要回祖产。&rdo;

门铃响，克莉斯汀的妹妹带进来一个客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面容憔悴，但是眼睛透着精干，一股不服输的神情。

&ldo;一块儿坐坐吧!&rdo;女主人取出另一只酒杯，&ldo;考夫曼太太!四十年前我们一起读中学的，现在是邻居。&rdo;

考夫曼太太对我点头微笑。克莉斯汀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继续说：

&ldo;在自己的老家建设投资，当然有些感情因素在，可是累呀!所有的材料都要从西方来，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然后整个德东都在动工，所有材料供不应求，缺三缺四的……幸好工人都还很合作，我特别拜托他们：广告已经作出去了，客人就要上门了，他们是满打拼的，倒是那些雇主，哇，神气得很，对工人颐指气使的，工人也都不敢说话，有时候，雇主的要求简直就没道理，工人也不吭声。我觉得，东德人对自己的权益还没什么概念，不敢争取自己应有的……&rdo;

考夫曼太大直摇头：&ldo;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在镇公所上班我知道。克莉斯汀，现在德东所有的雇主对他们的员工都是这么呼来使去的，可原因不是什么民主不民主、权益不权益……&rdo;

&ldo;克莉斯汀，&rdo;考夫曼身体前倾，急促地说，&ldo;这里的雇主明白，工人也明白，每一个工作缺位大概有五百个人在门外挤破头等着要。谁不听使唤谁就走路。我问你，你敢不听话吗?&rdo;

&ldo;好嘛，我承认失业严重使业主嚣张，&rdo;克莉斯汀摆摆手，然后另辟战场，&ldo;可我还是觉得东边人比较‐‐比较缺独立判断能力，因为他们有四十年的集体教育。&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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