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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笔者虽未在&ldo;国际学社&rdo;住过一宵，但却是该社多年的&ldo;不居住社员&rdo;（nonresidentber）。前后在该社十条街之内一住就住了二十五年。所以把这座&ldo;横看成岭侧成峰&rdo;的庐山，可说是看得十分透彻了。它不是像一些有成见的人所批评的什么&ldo;毒化&rdo;或&ldo;奴化&rdo;，但也不是胡适之先生心目中的那么&ldo;国际精神&rdo;得可敬可爱!正如我国古代儒者所说的：&ldo;鄙夫有问……必竭其两端而告之!&rdo;研究我国近代留学史的有心人，对&ldo;留美&rdo;这个制度，实在应该虚心地从&ldo;两端&rdo;去看，庶能得其三昧!

4笔者旅美三十载，早年亦有与胡适之先生类似的经验，写出来与老辈经验相印证，该也是个有趣的比较。

初到美国（6）

1949年春初，当我衣袋内只剩七元现款，而尚欠一周房租未付之时，一位年轻而多金的中国同学向我说，他如是我，他早就&ldo;发疯&rdo;了。但是我没有&ldo;发疯&rdo;，因为抗战期间，我流浪至陪都重庆之时，一袭单衣、一双草履之外，袋内只剩半个四川大铜板（当年四川铜元，可以一切为二）。那时在重庆没有&ldo;发疯&rdo;，如今在纽约身着西装、足登革履、腕带钢表，实在无&ldo;发疯&rdo;之必要!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果然就在这人路将绝之时，忽然接到在&ldo;华美协进社&rdo;（thechahoe）做事的老同学艾国炎先生的电话。他说那时纽约郊区一个教会团体，组织了一个&ldo;中国学生辅助会&rdo;，来&ldo;辅助&rdo;绝粮的中国留学生。艾君问我愿不愿接受&ldo;辅助&rdo;。这既然不是什么&ldo;嗟来之食&rdo;，我对这辅助也就欣然接受了。

当时我们接受&ldo;辅助&rdo;的中国同学一共有三十人‐‐十五男，十五女。我们被招待到有空房间的&ldo;辅助会&rdo;会员家中寄宿，每家住一人或二人。食宿免费之外，我们还有入城火车月票，好让我们每日返校上学;另外每人每月还有三十元的午餐费和零用钱。这些都是那些辅助会的会员们捐助的。

我被招待在一对何柏林老夫妇（r≈rsehobl）的家里。他们的孩子都长大了，家有余室，他们就招待我住入其家的顶楼。何君夫妇都是德裔二代移民。先生原先是一位修屋顶的工人，递升为公司下级职员。他二老知识虽不太高，但为人却极其和善，宗教信仰尤笃。他们家庭生活之有规律，实为我平生所仅见;而这一座上下四楼的花园洋房，被收拾得纤尘不染，简直干净到我不能相信的程度!

我们住定之后，这三十家&ldo;辅助会&rdo;会员，每逢周末，便轮流招待我们，举行茶会或餐会。他们给我们的印象实在太好了。其中一位熊夫人（rselizabethschoen），最近（1977年圣诞节）还和我夫妇通讯，她说她八十岁开始上大学，现在&ldo;快毕业&rdo;了。

这一批基督教会内的善男信女，他们不是传教士，也没有向我们传教。他们只是一本助人为快乐之本的精神，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罢了。大体说来，他们为人处世都和善热忱、诚实无欺、自爱爱人、开明民主……有说不尽的美德。在我们那时的心目中，他们简直是一群道德完美的&ldo;圣者&rdo;。笔者当时便时时反躬自省，我觉得美国之有今日的富强，实在不是偶然的。郭嵩焘氏推崇19世纪的英伦，说：不期三代之治，见于今日。这正是笔者50年代初期对这个美国社会的感想。何柏林伉俪每周带我去教堂做礼拜。他们也不是向我传教，他们只是真心相信，好人是没有理由不做基督徒的;他二老每个月约五分之一的收入，都是捐给教会，做公益用途的。他们的教堂也有规定的日程，让新教友入教受洗。届时他们也预备介绍我入教，虽然他二老事前并没有向我提过。

孰知我天生与耶教无缘。唯独在这个星期天，我的导师约我有个聚会，因而我没有随何家去教堂，也就没有&ldo;入教&rdo;了。我那时对基督教，尤其是对这一批诚实的信徒，只有尊敬而无恶感。如不因事耽误了，我相信我那时不会拒绝入教的。三十年来我对这批美国友人的尊敬，真是始终如一。我至今相信，我当时对他们的观察是正确的。我的今日邻居，多半也还是这种人。但是今日我也知道，这也只是复杂的美国文明中的&ldo;豹之一斑&rdo;。它只是新英格兰（newengland）和纽约郊区，白色新教徒中产阶级，尤其是所谓wasp阶级，&ldo;衣食足，礼义兴&rdo;之后生活方式的一环。我们如果把这一环当成全貌，那就难免以偏概全了。

胡适之先生乃至和胡氏同辈的有观察力、有学养的老辈留学生，他们言必称美国，并不是如一般洋奴大班的&ldo;崇洋&rdo;。只是他们早年，乃至暮年，对美国基督文明的感染，就始终没有跳出笔者上述的那个阶段。

胡先生那一辈的留美学生，可以说全是中国士大夫阶级里少爷小姐出身的。他们漂洋过海，又钻进了美国wasp的社会里来，心理上、生活上，真是如鱼得水，一拍即合。但是这个wasp的社会比他们原有的腐败落伍的士大夫生活要合情合理得多;换言之，也就是&ldo;现代化&rdo;得多了。见贤思齐，他们难免就自惭形秽。至于wasp幕后还有些什么其他的花样，又怎是胡适当年这批二十来岁的中国青年所能体会的呢?也更不是后来一些隔靴搔痒的名流学者们所能透彻了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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