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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1页）

我们中国的政治，三千年来都是&ldo;天子与士大夫共治&rdo;的政治。这一传统演变的结果，便是在上要&ldo;能令&rdo;，在下要&ldo;受命&rdo;。&ldo;受命&rdo;成为习惯，自然要承奉颜色而逐渐流于&ldo;上拍&rdo;;&ldo;能令&rdo;日久，也难免颐指而气使之，逐渐形成了&ldo;下压&rdo;。那些&ldo;既不能令，又不受命&rdo;的&ldo;绝物&rdo;，不是孤芳自赏，便是落落寡合。所以我们中国知识分子不做领袖，就做臣仆。上无领袖，下无臣仆，大家都过不了日子。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也和英国绅士一样，开个诚实的会，通过一个好的决议案，然后大家来个teawork呢?那就是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实在没有这个东西;我们的血液里，没有这个teawork的血球，夫复何言!

文化传统是规范个体社会行为最强的约束力。中山先生说：&ldo;破坏难于建设!&rdo;要&ldo;破坏&rdo;我们这个传统，谈何容易!孙中山先生之所以伟大，胡适之先生的思想之所以能风靡一时，便是他二人生为现代文化领袖，他们的思想作风比我们一般中国知识分子要&ldo;现代&rdo;得不知多少倍!

反观我国近百年民权发展的史迹，翻翻各界要人的嘉言懿行，再来熟读孙、胡两氏的遗著，才觉得他两位前贤，真是众睡独醒的&ldo;现代&rdo;哲人。

青年期的政治训练（10）

5中国学生在美国大学读书，一般都比美国同学更用功，天资也比较聪明。大学四年的课，往往三年读完。第四年级就开始读研究院的课了。胡适之、顾维钧诸先生那时都是如此。

6胡先生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和我谈起他康乃尔时代的&ldo;民族晚会&rdo;，仍是口角留香，余味犹存。我口中虽未与他抬杠，心中却大不以为然，因为我知道这种&ldo;民族晚会&rdo;是个什么东西。

笔者在留学生的&ldo;年龄&rdo;上来算，是比胡公反要&ldo;老&rdo;一辈。胡先生是到美国来读大学本科的。我是受了完满的中国国立大学教育，还做了一阵小公教人员，才赴美留学的，因而我这位老童生实在无法欣赏那些十几岁的中国孩子们所宣扬的&ldo;中国文化&rdo;!

记得在50年代的初期，在&ldo;国际学社&rdo;内代表中国同学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学。她出生于一个上海富商之家，自称一向是以&ldo;花钱&rdo;（spendg）为&ldo;娱乐&rdo;（hobby）的。她受的是彻头彻尾的上海地区教会中学的教育。一口流利的英语不知比胡适之、林语堂、蒋廷黻诸先生要高明多少倍。人也聪明、漂亮、能干。当起&ldo;会长&rdo;、&ldo;主席&rdo;也比谁都强，座上的马歇尔元帅就频频点头称赞。真是样样都好，样样都可做。可是她就不能&ldo;宣扬中国文化&rdo;!由她所率领的那群青年男女所举办的&ldo;中国之夜&rdo;，在我们那批老油条看来，实在觉得&ldo;倒胃口&rdo;，甚至&ldo;愤怒&rdo;!

我们有时也问问来自印度、中东等地的老油条们，对他们自己的&ldo;晚会&rdo;的感想。谁知他们的&ldo;愤怒&rdo;之情，实有甚于我辈。

我想胡适之先生他们那时在康乃尔所搞的&ldo;晚会&rdo;，不会差得太多。我就奇怪为什么胡先生六十多岁了，对这些当年的&ldo;儿戏&rdo;还兴致未减呢?仔细想想也没啥费解。因为一个知识分子的&ldo;大学时代&rdo;‐‐这个知识上的&ldo;成熟期&rdo;（forativea）‐‐实在是他一生的黄金时代。在那智窍初开之时所接受下来的东西，是毕生眷恋不置的。笔者本人的大学时代实是我一生最贫病交迫的时代。但是我今日回味那段&ldo;几度夕阳红&rdo;的沙坪岁月，真想回去再过它四年。胡老师之眷恋康乃尔不是同样的心情吗?至于那些&ldo;民族晚会&rdo;的实际价值如何，自然又当别论了。

7据顾维钧先生于1960年&ldo;口述历史&rdo;时亲口告我，这个&ldo;秘密&rdo;是当时中国外交总长陆徵祥与大总统袁世凯密议之后，要顾氏（时任&ldo;大总统府&rdo;和&ldo;外务部&rdo;双重英文秘书）亲自秘密送往美国公使馆，交英国路透社&ldo;泄露&rdo;的。唯顾氏1931年以前的文件均留存天津私宅，未能携出，以致当时的细节，笔者也就无从查对了。

8原诗刊于《四十自述》（1954年，世界文摘社港版），页80。全诗原文如后：

但见萧飕万木摧，尚余垂柳拂人来。

西风莫笑长条弱，也向西风舞一回。

原注：&ldo;西风莫笑&rdo;原作&ldo;凭君漫说&rdo;，1916年改。&ldo;长条&rdo;原作&ldo;柔条&rdo;，1929年改。

9胡氏在1915年3月19日夜所写的《致留学界公函》（原稿为英文，见《留学日记》），辞义皆差。英文不像英文，意思尤不足取。一个国家如果在像&ldo;二十一条要求&rdo;那种可耻的紧急情况之下，她的青年学生还能&ldo;安心读书&rdo;，无动于衷，那这国家还有希望吗?不过胡适之先生是个冷静到毫无火气的白面书生，他是不会搞革命的;抛头颅、洒热血是永远没有他的份的，所以他这些话对热血青年是不足为训的。

10安吉尔学说英文节要原文见《留学日记》（1915年6月日记，7月1日补记）胡适之先生这篇有关政治思想的自述，是他晚年著述中很重要的一篇。这里所谈的虽是他青年时代的故事，但也是他晚年期的夫子自道，而且是一篇对他幼年思想重新估价、从头核准、初无丝毫&ldo;修正&rdo;的夫子自道。笔者二十年前为他英文自述作导言时，也就根据这几篇而强调说，胡适思想四十年来无太大的变动。这从好处来说，是胡适思想的前后一致性;从坏处来说，则是胡适之没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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