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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刘不才看他们父不父，子不子，实在好笑：&ldo;老伯膝下，大概就是我这位老弟一个。&rdo;他说，&ldo;从小宠惯了。&rdo;

&ldo;都是他娘宠的。家门不幸，叫你刘三哥见笑。&rdo;

&ldo;说哪里话！我倒看我这位老弟，着实能干、漂亮。绝好的外场人物。&rdo;

一句话说到张秀才得意的地方，敛容答道：&ldo;刘三哥，玉不琢，不成器；我这个畜生，鬼聪明是有的，不过要好好跟人去磨练。回头我们细谈，先吃酒。&rdo;

于是宾主三人，围炉小饮；少不得先有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谈到差不多，张秀才向他儿子努一努嘴：小张便起身出堂屋，四面看了一下，大声吩咐他家的男仆：&ldo;贵生，你去告诉门上；老爷今天身子不舒服，不见客。问到我，说不在家，如果有公事，下午到局子里去说。&rdo;

这便是摒绝闲杂，倾心谈秘密的先声，刘不才心里就有了预备，只等张秀才发话。

&ldo;刘三哥，你跟大器至亲？&rdo;

&ldo;是的。我们是亲戚。&rdo;

&ldo;怎么称呼？&rdo;

&ldo;他算是比我晚一辈。&rdo;

&ldo;啊呀呀，你是大器的长亲：我该称你老世叔才是。&rdo;张秀才说，&ldo;你又跟小儿叙朋友，这样算起来，辈分排不清楚了。刘三哥。我们大家平叙最好！&rdo;

&ldo;不敢，不敢！我叫张大爷吧。&rdo;刘不才不愿在礼节上头，多费功夫，急转直下地说：&ldo;大器也跟我提过，说有张大爷那么一位患难之交；嘱咐我这趟回杭州，一定要来看看张大爷，替他说声好。&rdo;

&ldo;说患难之交，倒是一点不错。当初大器不曾得发的时候，我们在茶店里是每天见面的。后来他平步青云，眼孔就高了。一班穷朋友不大在他眼里；我们也高攀不上。患难之交，变成了&lso;点头朋友&rso;。&rdo;

这是一番牢骚，刘不才静静听他发完，自然要作解释：&ldo;大器后来忙了，礼节疏漏的地方难免；不过说到待朋友，我不是回护亲戚，大器无论如何&lso;不伤道&rso;这三个字，总还做到了的。&rdo;

&ldo;是啊，他外场是漂亮的。&rdo;张秀才说：&ldo;承蒙他不弃，时世又是这个样子；过去有些难过，也该一笔勾销，大家重新做个朋友。&rdo;

&ldo;是！&rdo;刘不才答说，&ldo;大器也是这个意思。说来说去，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叶落归根，将来总要在一起。大器现在就是处处在留相见的余地。&rdo;

这番话说得很动听，是劝张秀才留个相见的余地，却一点不着痕迹：使得内心原为帮长毛做事而惶惑不安的张秀才，越发觉得该跟朱大器&ldo;重新做个朋友&rdo;了。

&ldo;我也是这么想，年纪也都差不多了；时世又是如此。说真的，现在大家都是再世做人；想想过去，看看将来，不能再糊涂了。我有几句话！&rdo;张秀才毅然说了出来：&ldo;要跟刘三哥请教。&rdo;

听这一说，刘不才将自己的椅子拉一拉，凑近了张秀才；两眼紧紧望着，是极其郑重、也极其诚恳的倾听之态。

&ldo;明人不说暗话，大器的靠山如今已不在人世。另外一座靠山是何制军，听说&lso;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rso;。既然这样子，我倒要请教刘三哥，大器还凭啥来混？&rdo;

这话问在要害上，刘不才不敢随便：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宁慢勿错。所以一面点头，一面细想；如果随意编上一段关系，说朱大器跟京里某大老如何如何；跟某省督抚又如何如何？谎话也可以编得很圆，无奈张秀才决不会相信；所以这是个很笨的法子。

刘不才认为话说得超脱些，反而动听，因而这样答道：&ldo;靠山都是假的，本事跟朋友才是真的。有本事、有朋友，自然寻得着靠山。&rdo;他又补上一句：&ldo;张大爷，我这两句话说得很狂。你老不要见气。&rdo;

&ldo;好！&rdo;张秀才倒是颇为倾心，&ldo;刘三哥，听你这两句话，也是好角色。&rdo;

&ldo;不敢，我乱说。&rdo;

&ldo;刘三哥，我再请教你，&rdo;张秀才将声音放得极低：&ldo;你看大局怎么样？&rdo;

这话就不好轻易回答了；刘不才拿眼看一看小张‐‐小张会意，重重点头；表示但说不妨。

&ldo;我从前也跟张大洋一样，人好像闷在坛子里，黑漆一团；这趟在上海住了几天，夷场上五方杂处，消息灵通。稍为听到些，大家都在说：&rdo;这个&lso;不长的。&ldo;一面说，一面做了个手势，指一指头发，意示&rdo;这个&ldo;是指长毛。张秀才听罢不响，拿起水烟袋，噗噜、噗噜噜，抽了好一会方始开口。

&ldo;你倒说说看，为啥不长？&rdo;

&ldo;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尽的‐‐&rdo;

于是刘不才从京里的政变谈起，谈到曾国藩的稳扎稳打；以及长毛的内哄。虽无结论，消长之势，却是很明白的。

张秀才很用心地听完，随又问道：&ldo;浙江呢？归哪个来打？&rdo;

&ldo;也是湖南人，叫左宗棠；曾制军保的他浙江巡抚。听说此人的才气大，脾气也大。&rdo;

&ldo;只要牛皮不大就好。&rdo;张秀才又过了好些时候，才慢吞吞地说：&ldo;令我倒要跟大器走一条路子。将来有公的、私的、暗地下都可以通消息。不过，说老实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在岸上，我在水里。到时候，他&lso;城隍山上看火烧&rso;，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rdo;

这是需要担保之意，刘不才即答道：&ldo;张大爷，请你吩咐。&rdo;

&ldo;听说大器的家眷要搬走。那又何必？自己弟兄，他的老娘，就是我的老娘；我也还奉养得起。&rdo;

刘不才方在惊愕，小张先就气急了，&ldo;人家母子要团圆。&rdo;他说话很率直，&ldo;没有道理留她在这里。&rdo;

张秀才正在耍手腕的当儿，为自己儿子拦头顶这么一下，不由得又气又急，厉声喝道：&ldo;你懂什么？&rdo;

&ldo;我不懂，你懂！&rdo;小张毫不客气地碰了过去，&ldo;专门做半吊子的事情，害得我不好做人。&rdo;

这句话中便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情节在内；张秀才当着刘不才，面子上下不来，出手一巴掌，正打在小张脸上。

小张总算还有分寸，不敢还手，只捂着脸跳脚：&ldo;你打我，你打我！&rdo;

&ldo;我早就要打你这个狗娘养的，忤逆不孝的东西了！&rdo;张秀才口不择言地乱骂：&ldo;总有一天捆起你来，送到仁和县衙门里，一顿板子，活活打死。&rdo;

他们父子冲突，一在张家上下是司空见惯了的，没有人进来劝解。刘不才却大为不安，夹在中间作调人，一面拉住小张；一面向张秀才引咎自责：&ldo;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张大爷不必动怒，我总有交代就是。&rdo;

&ldo;要什么交代‐　&rdo;

&ldo;老弟，老弟！&rdo;刘不才急忙拦住，&ldo;请你少说一句，让老人家消消气再说。&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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