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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但是第二天自己的肠胃就闹起病来……

妻子非是富家女。全世界的富有人家并不整天价吃水果罐头，这是谁都知道的。因而妻子不存在是否吃伤的问题。自从她成为我的妻子，似乎只买过几次水果罐头。儿子小时候，我是为他买过几次罐头的。有数的几次。最多不超过五次。他一上到小学，就再也不爱吃水果罐头了。

一切的罐头都是西方人发明的。最先是军用食品的一种。后来才普及于市民。水果罐头又只不过是水果保存的方式。在西方，富人当然不吃水果罐头，而吃应季鲜果。水果罐头是大众食品。是专供百姓吃的。

近年来，中国人的生活水平提高得较快。显著的提高体现在吃一方面。市场规律刺激了果农的积极性。所以近年来中国市场上瓜果梨桃供应极为丰富。有时甚至呈现过剩趋势。而且价格一年比一年便宜。即使按照低工资的消费水平比照，中国也几乎是寻常果类售价最便宜的国家。以北京为例，除了荔枝、桂圆、芒果、猕猴桃等南方果类的售价平民百姓轻易不敢问津，苹果、梨、桃、杏、菠萝、葡萄等，通常价几乎与菜蔬相等。自然的，水果罐头便不怎么受待见了。如今，连城里人送礼，也不再考虑水果罐头了。水果罐头的身价一贬再贬，只农村和小乡镇还沿袭着以水果罐头作为礼品相送的人情遗风。据我所知，全国的水果罐头厂，经济效益皆不景气。

在我小的时候，水果罐头却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稀见之物。

小学六年级，我才知道世界上有水果罐头这一种东西。

当年一名同学正与另几名同学大谈水果罐头如何好吃，我走过去听了一耳朵，只听清了&ldo;罐头&rdo;二字，便从旁插言道：&ldo;那谁没吃过？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吃呀！&rdo;

那同学相讥道：&ldo;就你们家那么穷，你会吃过罐头？鬼才信呢！&rdo;

我比划着说：&ldo;我当然吃过一次的！不就比月饼大一圈儿吗？很硬很硬的。白面烙的，细嚼怪香的！&rdo;

他说：&ldo;哈！哈！你吹牛吧？那叫罐头吗？那叫&lso;杠头&rso;！&lso;杠头&rso;不过是一种干粮！水果罐头，那是把水果削了皮，切成块儿，放进一个铁罐子里，再加上糖水，然后把铁罐子封上。你吃过的吗？你吃过的吗？……&rdo;

我说：&ldo;你才吹牛呢！把水果削了皮，剔了核，切成了块儿，却不吃，反而要装进铁罐儿里，还要封上盖儿，那是干什么嘛！那不是精神病吗？&rdo;

于是我们彼此攻击。

另外的同学们，只有一两个见过罐头的，便都站在事实一边儿，竭力支持他说世上有罐头这一种东西。其余的同学和我一样，不但从未见过，而且从未听说过，就像从未听说过巧克力、麦乳精、乐口福、冰淇淋一样，当然盲目而又自信地站在我一边儿，异口同声地冲着那个吃过罐头的同学嚷：&ldo;精神病！精神病！&rdo;

第26节：给儿子的留言（4）

几天后，在校门外，在刚刚放学的时候，那名吃过罐头的同学和几天前支持过他的同学拦住了我。

他说：&ldo;你不是不相信世界上有罐头吗？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罐头！&rdo;

他将我引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听罐头‐‐后来我知道，因他父亲是飞行员，所以他才有幸能吃上罐头。那是一种筒装啤酒一样的铁皮罐头。盖儿上有环，一拉盖儿便彻底翻开……

于是他和那几个支持过他的同学当着我的面儿轮番喝罐头汁。接着又轮番用手指夹出果块津津有味地吃……

后来他说：&ldo;还有呢！&rdo;‐‐示意他们中个子最高的同学，将罐头放在了人家院子的柱顶上。

望着他们走远，我扬头看那&ldo;高高在上&rdo;的罐头。我心里对自己说，你可要有点儿志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我踮着脚，伸长一只手臂，却怎么也够不到柱子顶上那听罐头。但同学们喝时吃时故作出的夸张表情，惹得我真馋啊！我四下里找了几块碎砖头，摞起来，一只脚站上去才将那罐头够在手里。偏巧那人家里有人出屋，在院里大喝一声：&ldo;干什么？！&rdo;我一慌，摔了个屁蹲儿。手里仍拿着那听罐头……

院子里的人并没出院子，又回到屋里去了。

站起来，低头看罐头，见里面其实空空如也。

当然很沮丧，但也非常不甘心，举起空罐头盒子仰起头张大嘴耐心地承接着。许久，终于有一滴特别甜特别甜的汁滴落口中。

那是我长到十三四岁从未品咂过的一种甜。它仿佛将我的嘴都甜得&ldo;麻木&rdo;了。仿佛在我胃里顿时溶解为一片，并经过胃渐渐渗入到我周身的血管里。好比世界上一块含糖量最高的冰糖渐渐溶解在一杯凉水里一样……

如今回想起来，用&ldo;天上甘露&rdo;来形容绝不算夸张。

忽然我听到一阵大笑。一转身，见一堵墙后，闪现出了那几个同学的身影。

我羞愧难当，丢了空罐头盒，拔腿便跑……

从那以后，&ldo;罐头&rdo;两个字，便深深地印在了我脑海里。

我开始常在梦中梦见罐头，如常在梦中梦见新书包……

老百姓家的孩子，只有在生病时，才可能吃到自己很馋而平时又吃不到的东西。比如煎鸡蛋、面条、一个苹果一只梨什么的……

我因馋罐头而巴望自己生一场大病。

不久我真的病了。不过不是什么大病，是由于中耳炎引起的高烧。

老百姓家的母亲们，在这种时候问病了的小儿女们的话照例是‐‐&ldo;孩子，想吃点儿什么呀？&rdo;

我鼓足勇气，犹犹豫豫地说：&ldo;妈，我想吃罐头。&rdo;

母亲愣了愣，问站在一旁的哥哥：&ldo;他说他想吃什么？&rdo;

哥哥替我回答了一遍：&ldo;妈，二弟说他想吃罐头。&rdo;

母亲又是一阵发愣，之后将哥哥扯到外间屋去。

我听到母亲在外间屋悄悄地说：&ldo;这老二，想吃什么不好，怎么偏偏想起吃罐头来了呢？他从哪儿听说罐头好吃的呢？以为咱们是什么人家了啊！&rdo;

而哥哥悄声地说：&ldo;妈，就给我二弟买听罐头吃吧。吃罐头有利于退烧呢！&rdo;

母亲低声训斥道：&ldo;住嘴，别胡说！&rdo;‐‐片刻后又问：&ldo;一听罐头得多少钱？&rdo;

哥哥说一听罐头九角多。

&ldo;九角多？那么贵？够三四天的菜钱了！你就说哪儿哪儿都没买到罐头，给你二弟买两根冰棍儿就行了。冰棍儿更有利于退烧……&rdo;

接着，母亲回到里间屋，俯下身，充满爱意地注视着我说：&ldo;我让你哥给你买罐头去了！&rdo;

我羞愧地说：&ldo;妈，其实我也不怎么想吃罐头，随口说说的，你别那么当真。&rdo;

母亲却说：&ldo;一听罐头，妈还是舍得买给你吃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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