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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他在路上想着，每日到会之前，可以写一千字，正午回来的时候，也可以写几百字，到了下午下工的时候，便可充量地发挥本能，竭力誊写起来，大概能写二千以上的字。那末，每日总可以写四千字到五千字，每月当可以增加十二元到十五元的收入，要接济常家的用度，这也就不能算少了，一头高兴，立刻就先跑到常家去看看，他爷儿俩现时在干什么？不料到了那里，却是大门紧闭的，用手连拍了几下，听到小南的声音；在门里很严重地问道：&ldo;谁？干什么的？&rdo;士毅说了姓名，她才打开门来，皱着眉道：&ldo;一早起来，我爹就到医院里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家里，怪害怕的。&rdo;士毅道：&ldo;那有什么害怕？青天白日的，也没有人到这种地方来行抢吧？&rdo;小南道：&ldo;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家里没人，胡同里也没人，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害怕极了。&rdo;士毅道：&ldo;这样早，你父亲一个人到医院里去做什么？&rdo;小南道：&ldo;你不知道他是一个残疾吗？他又舍不得花钱雇车，要自个儿问路问了去。&rdo;士毅道：&ldo;呀！双目不明，叫他向哪里去问路？&rdo;小南道：&ldo;我就是这样害怕了，他那样慢慢地问路，慢慢地走着，就是问到了那里，也要半上午了。家里总有些破破烂烂的东西，总得有人在家里看家，我又不能跟了他去。我急着我妈，我又愁着我爹，我只得关起门来哭。&rdo;士毅走到院子里，向她笑道：&ldo;你真是个孩子，你家有了这样不幸的事情，你应该自己把自己当个成人的姑娘，在家帮着你父亲，到医院去安慰你母亲。&rdo;小南道：&ldo;我也是这样说呀！昨天去看我妈，我妈却不会说话了。到了今天，我爹怎么着也得去，说是和我妈见一面去，你想，我忍心拦住他吗？&rdo;说时，用手揉擦着自己的眼睛，几乎又要哭了出来。士毅道：&ldo;这真是不幸得很。我在工厂里，也给你妈找了一个事了，她把这个机会失掉，未免可惜！&rdo;小南道：&ldo;你给我妈找得了什么事？&rdo;士毅道：&ldo;工厂里有许多女工人，开饭的时候，和送茶水的时候，都少不得要人帮忙，我就给你妈在厨房里找了一个打杂……&rdo;小南连连摇着手道：&ldo;你快别说这话。我妈说了，要她去当老妈子伺候人，她可不干，你想，他肯伺候工厂里的女工人吗？&rdo;士毅一番好意，不料却碰了人家这样一个大钉子，只得笑道：&ldo;你现在很有向上的志气了，以后不去捡煤核，不去偷人家的煤块了吗？&rdo;小南道：&ldo;你若帮着我有饭吃，有衣穿，我为什么不做好人？可是我家这样一来，真糟了糕了，我要在家里照应我爹，不能出去了。我妈以前常讨些粗活做，每天总也找个十枚二十枚的，买些杂合面吃，现在我妈又病了，怎么办呢？&rdo;说着，又哭了起来。士毅安慰着她道：&ldo;你别哭。告诉你吧，我现在找了一份意外的工作，每天给人家抄字，能抄几毛钱，这个钱，除了我自己拿一点零用外，每天都给你家。&rdo;小南道：&ldo;这样说起来，你在那慈善会里，敢情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呀？&rdo;士毅犹豫了一阵子，向她笑道：&ldo;你看我这个样子，能挣多少钱一个月呢？不过我对你说句实心眼儿的话，我非常愿意帮你的忙，我虽挣钱不多，总比你们的境遇好些。&rdo;小南道：&ldo;那末，你一个月，能挣五块六块的吗？&rdo;士毅道：&ldo;那倒不止，一月可以挣十一二块钱，倘若每天能写五毛钱字呢，一个月又能多挣十四五块钱。&rdo;小南昂着头沉算了一阵，点点头道：&ldo;十二块，又加十五块，一个月能挣二十六七块钱了，那不算少，我家一个月要有这么多钱进门，有皇帝娘娘，我也不做了。&rdo;

士毅先听到她嫌自己挣钱少，心里十分的惭愧。现在她又认为二十六块钱，是赛过富有天下的数目，心里倒安慰了许多，便笑道：&ldo;你的希望不过如此，那有什么难处？不久的时候，你有了事，你母亲也有了事，我又帮你的忙，你家不就有这些个收入吗？&rdo;小南将他的话，细想了一想，觉得不错，不禁又有些笑容了。士毅踌躇了一会子道：&ldo;怎么办呢？我到了办公的时候了。我在这里陪着你是不行，我不陪你，又怕你一个人太寂寞。&rdo;小南道：&ldo;你还是去吧，你要是把事情丢了，我们指望的是谁呀？&rdo;这样一句话，在旁人听了，不能有什么感觉，然而士毅听到，便深感这里面有一种很贴己的表示，就握住了小南一只手，摇撼了一阵，笑道：&ldo;好！我为了你这一句话，我要去奋斗。你不要害怕，把大门关上就是了。到了下午，我办完了公，一定就来看你。&rdo;小南携着他的手，送到大门口。恰是巧不过，那个柳三爷带了四五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由这儿过去，把小南臊得脸上通红，连忙向院子里面一缩，把大门关闭了。

士毅现在仿佛添上了一重责任了，在慈善会里办公的时候，便会想到常家这三个可怜虫怎么得了？假使自己做了他家的姑爷，他们那个家庭，就是自己的了，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家庭，是悲呢？是喜呢？是苦恼呢？是快乐呢？自己一个人做起事来，却不免老是沉沉地涉想，一想起来，当然做事情就不能专心了，他誊写一张八行，连笔误带落字，竟错了三处之多，自己写完了校对一番，要涂改挖补，都有些不可能，只得重写了。不料重写一张之后，依然有两处错误，这未免太心不在焉了。就想着，不可如此，非把心事镇定了不可！于是就来写第三张。当他写第三张八行时，自己极端地矜持着，几乎是每一个字的一横一直，都用全副精神贯注在上面，八行是写完了，然而精神用过度了，脑筋竟有些胀得痛。于是伏在桌上，要休息一会。当他正将头枕在手胳臂上的时候，却听到总干事在隔壁屋子里咳嗽声。他想，全科的人，都说自己是个勤敏的职员，怎么可以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睡起觉来？如此想着，立刻又振作精神坐了起来。好容易把上午的公事熬过去了。

一出了办公室，心里可就想着，小南一人在家里，必定是二十四分的寂寞，于是匆匆地跑上大街，买了十几个馒头，又是酱肘子咸鸭蛋，用两条旧的干净毛巾包着，跑到常家来。远远地就看到小南靠了大门框站着，只管向胡同口上望着。士毅老远地将手巾包举了起来，嚷道：&ldo;你等久了吧？给你带吃的来了。&rdo;小南伸手接了东西，脸上有了一点笑容，便道：&ldo;你跟我们买的吃的，还有呢，就是我爹还不回来，我真有些着急。&rdo;士毅道：&ldo;这里到医院，路不算少。你想呀！他一个双目不明的人，慢慢地摸索着来去，当然不能立刻就回来。馒头是热的，你先吃上一点，我也没有吃午饭呢。&rdo;小南家外边那个屋子，并无所谓桌椅，只是乱放了些破烂东西，士毅走进来看了看，简直没有可以坐着进食的地方，只得搬了个稍微整齐的方凳子，放到院子里，把两包吃物透开，由手巾铺了方凳面，食物放在手巾上，和小南坐在台阶石上，就开始吃了起来。小南左手拿了个热馒头，右手两个指头，箝了几块酱肘子，咬一口馒头，吃一块酱肘子，非常之有味的样子。士毅笑道：&ldo;你觉吃得好吗？&rdo;小南道：&ldo;怎么不好呢？一个月我们也难得吃一回白面，现时吃着馒头，又吃着酱肘子，还有个不好吃的吗？&rdo;士毅道：&ldo;既是你说好呢，这些酱肘子，我就全让给你吃。&rdo;小南吃着吃着，这两道眉峰，慢慢地又紧凑起来。士毅道：&ldo;你又为什么发愁？&rdo;小南道：&ldo;我倒在这里吃得很好，也许我妈病更重了，也许我爹撞上人了。&rdo;士毅突然站起来道：&ldo;免得你不放心，我替你到医院里去跑一趟吧。&rdo;小南道：&ldo;那就劳驾了。不过你去了，还要回来给我一个信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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