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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此番又是去往凉州，时值暮春，虽气温仍低，路上暗冰皆是消融。大河河面开阔，冰凌融解，正是渡河好时机。如此历了一月，我们一行到得张掖。

泸楠如今已能随一二管事独理一务，我遂随他一同前往焉支山。此时已是回暖，糙场长势繁茂，但早晚仍有结霜，且局部亦有微雪，因而满山葱翠之中还可见银霜点缀其间。我问泸楠：&ldo;家里在此已圈场放马多时？&rdo;

&ldo;已有数年。成年马匹大多运作边防。&rdo;

我又问：&ldo;此处风光无限，山下可有史家宅院？&rdo;

泸楠笑道：&ldo;就知你盘算起自家产业，这自是有的，就在山脚处，便于输送山上给养，不过这屋主之名乃我母亲，旁人并不知此乃史家房舍！&rdo;

我于焉支山上纵马盘桓数日，为这壮美叠嶂心折不已，若非想到此乃万物回春之际不宜过多杀生，我真想持弓行猎，快意纵横。这日我行至一山谷间，忽而有感，持埙便奏：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今神人，使我不得祭于天。

身畔有人抚掌，我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男子，头戴巾帻，身穿靛蓝深衣，正一脸闲适注视我。我有些欣喜叫道：&ldo;姬……大哥？&rdo;

&ldo;你如今已与瓴弟有婚约，便随他称我一声华起罢。&rdo;姬池浅笑道。

我脸上微热道：&ldo;华……华起兄，你怎的来此了？好似我每次随商而行都碰着你了。&rdo;

姬池也笑道：&ldo;此山气候独特，适宜种植药材，我正要来此采药。偶遇亦是造化，我方听见你的埙音才寻到此处。不想史姬你亦听过《匈奴歌》&rdo;。

我想起太子曾劝皇帝勿征伐过重，便问姬池：&ldo;你听着这歌很是欢欣？&rdo;

姬池不置可否：&ldo;大汉子民大抵都会欢欣罢？&rdo;

我低声道：&ldo;北击匈奴，以保边境安宁，又夺下此地以打通西域，此事确是我朝得利丰厚。但愿此后征伐有度，方是黎民大幸。&rdo;

&ldo;你倒也看得到大局，福祸相依，从无定论的。&rdo;姬池转头又道：&ldo;你此次出行，瓴弟可知？&rdo;

&ldo;我出来得急，只给他留书了。华起兄可有见过他？&rdo;

&ldo;我曾在渭水旁见到他，他如今差事不少，与我匆匆别过便回长安了。我明日回京，你可有话让我带去给瓴弟？&rdo;

我已数月不见杨瓴了，心里倒是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也不知从何说起。我隐约猜出他应是私下有另一职责，因而经常不知踪影，我不愿揭破，只待他得空来寻我。我遂向姬池道：&ldo;华起兄，你若见到他，便让他莫要因忙碌而忘了吃食。&rdo;姬池一笑应下。

我又在焉支山悠晃，还按捺不住射了些雪鸡和两头岩羊。我担心自己再忍不住，便把弓箭卸下，于嶙石怪壑间攀爬采花，看流岚松柏，终日流连。

在山里逗留半月，泸楠将事务理好，便启程回长安。过了大河后，泸楠说北地有事务料理，需在北地郡停留数日。我心念一动，遂与泸楠道明去向，取道向北，往上郡而去。一日后到得郡治肤施，我置了些许酒品与祭仪，寻了个市集上的跑腿小工，花些银钱请他带我至舒属山。我下马步行，不多时便走到扶苏的陵墓前。我放下祭仪，取酒三杯倾倒于地，心下喟叹，万望上天莫要让我姐夫重蹈扶苏旧迹。

祭完后我信马由缰，往东行至山下无定河畔饮马。我放马食糙，寻一处树荫坐下，拿出怀中余酒喝起来。彼时微醺，我靠于树下，心道不知日后还有多少如此悠游时光，不由嗟惋。忽而有三两士卒装扮的男子，行于河岸处净手搓脸。我匿于树荫中，他们并未发觉。河水声大，他们话音我未能听清，然一句&ldo;杨瓴已至肤施&rdo;我却仍是听到了。我失神片刻，待这几人走远后，打马回了肤施。

我于肤施县里徘徊，未见得杨瓴，却意外见到了那个舞姬冯氏。我尾随她走入一茶舍，她身形一转便不见踪影。我心知此处绝非寻常，立时转身走出，在外走了一阵细看后，便闪身躲进一窄巷中，爬上一堵院墙，在墙头望向里面。只见此院墙乃是连着那茶舍的后院，院内有两个扫洒婢子，在碎嘴道：&ldo;每次一来就钻到那小隔间里，好半天才出来，都不知是干哪些勾当。&rdo;&ldo;这男子女子都是如此，你又不是头次见的，大惊小怪个甚。&rdo;我闻言心下一紧，一股异样涌上心头。我爬下墙头，行至巷口，想起姬池曾说于渭水见过杨瓴，想必是将我思路引至南面，却没想到我来了北面的上郡。走至巷口处站定，我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一抹白衣于茶舍后门一闪而过，那人虽身法轻盈，我却仍是认出了他，我的未婚夫婿。

我胡乱找一客栈落脚，一夜里翻来覆去，终是将近黎明时浅眠一阵，辰时初我便驰马回了北地。

回到泸楠处，我对他说想回鲁地家中看看。泸楠有些吃惊，见我并非玩笑，禀过执事后，我带了些盘缠，与泸楠道别后便向东而去。

东渡大河后，我经上党、赵国，来到东平。沿途渐热，我心情逐步平复。以杨瓴素来行事，应不致与一舞姬做下苟且，况且那冯氏还曾侍于太子。可我仍是有些气闷不满，许是因那日爬墙听到那两婢对话所致。我长嫂因我的过往不喜我留于家中，如今我孤身一人回去……我虽十分挂念母亲与长兄，但现下心绪纷乱，我立于大河边，本应往南去鲁地，我终是将马头拨往东面，取道临淄。

这日我到得临淄，按时人指路行至稷门。昔日百家争鸣光芒耀眼的稷下学宫，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与那辉煌的田齐一并淹没于岁月长河里。我站于那破败屋舍前，遥想当年历代学宫祭酒，应是何等风发壮志，指点弟子百家治学蔚然成风。学宫盛极转衰，但后世治学者多有稷下遗风。我正神思遨游八方之时，身后忽而传来那熟悉的嗓音，温和中带上一丝怒意：&ldo;史绛！&rdo;我惊得心上一阵哆嗦，猛然回头，看见衣沾尘垢的杨瓴，双眉紧皱立于我身后。

杨瓴向我走近，看着我道：&ldo;你不回家，跑来临淄做甚？还现下这副形容？&rdo;我垂眼打量一下自己，讷讷道：&ldo;我把自己弄得脏些，便可不引人注目……&rdo;

&ldo;你是不想被找到罢？&rdo;

&ldo;你找我作甚，你不是让姬华起误导我以为你在南面，好让你去北面私会那舞姬么！&rdo;我一想起此事就来气，转身欲走。

杨瓴一把拉我回身，惊问：&ldo;你……你可是见到了甚么？&rdo;

&ldo;我还能见到甚么，难不成真如那些仆人所言，你与那舞姬在小隔间里……苟且半日？&rdo;我气得用力欲甩开杨瓴的手。

杨瓴忙道：&ldo;阿凰你莫要误会，我与那冯氏……并无男女纠葛。&rdo;

&ldo;那你倒是说说，你与她何事私会？&rdo;

&ldo;阿凰，这事……我暂不得说与你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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