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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杨瓴轻抚我发间凰簪，道：&ldo;阿凰，莫要思虑伤神了，再歇歇罢，为夫去了。&rdo;

杨瓴走后，我收拾了一阵，去寻了匹马，向西而去。

昨日陵儿告诉我，因半月前大赦，那个顶着询儿身份的皇曾孙刘病已，被送回了鲁地家中。我当务之急，便是要回焉支山与泸楠商讨询儿的去向。从陵儿的口气，我探知他对先帝这两年于巫蛊祸事中的有罪之人的清算十分惧怕，对卫太子一系诸人仍有忌惮。我身份尴尬，杨瓴又受玥直托孤重诺，我若留于长安，他这卫太子连襟的过往终会累及他行事。我自觉已在杨瓴的深情里日渐沉沦，若我此刻再不离去，恐怕会一时难以自持将询儿思儿之事和盘托出。杨瓴是极重亲伦之人，他必不会让自己骨肉离家在外，询儿与我这身份必定成为日后祸端。

我不辞而别，策马行了两日，于掌灯时分到了天水。从前随队行商时我在此地盘桓过数日，因而我寻到从前商队的落脚处，歇了一夜。翌日本欲启程西行，奈何我又四肢酸软无力，任何吃食皆难以下咽，我只好作罢。我在房中兀自调息了半晌，身上方得松泛些。其时有敲门声传来，我只道是房外的小厮，开门一瞧，竟是泸楠带着思儿来了。三个多月未见思儿，她又长开了些，小脸显出我五官的模样，一双妙目又如杨瓴那般璀璨照人。她见着我便张开双臂扑入我怀里，尚未说话便哭出两行清泪。我赶紧拥住她哄道：&ldo;思儿是想阿母了罢？阿母在此，不需哭了。&rdo;思儿双手攀在我肩上，轻声问道：&ldo;阿母，你何时带我归家见阿翁？&rdo;我心里蓦地一阵抽痛，抚着思儿后背道：&ldo;阿翁事忙，思儿先与阿母在一处罢。待思儿大些，我们便去寻阿翁。&rdo;

思儿在榻上睡熟后，我问泸楠如何寻到此处的。泸楠道：&ldo;鲁地传信，那个在长安官狱里顶着询儿名义的孩儿刘病已，年初时适逢大赦，被送回鲁地家中。他这些年遭受牢狱之灾，身子骨并不壮实，家来不久后便一直于院中休憩，现下方才养得有些起色。我遂将询儿留于焉支山一私苑处避人耳目，思儿吵着要见你，我便也将她带出来，本欲去长安寻你早日回张掖，不想刚到天水便有家臣报曰你在此处歇脚，我便过来了。&rdo;

&ldo;询儿他可愿意回鲁地家中？&rdo;

&ldo;巫蛊祸事以来，家里一直谨言慎行，即使卫太子冤案平反，全家亦只父亲一人知晓询儿与病已的实情。目下虽病已得以归家，其身份只是平民，询儿若此时回鲁地似有不妥。&rdo;

&ldo;那咱们回了焉支山，再视形势而定罢。&rdo;

&ldo;你……确定不回你那夫君处了？&rdo;

&ldo;我的身份现下并不适于留在长安……&rdo;

我歇了一日，翌日我早早起身，收拾停当时，却不见了思儿的身影。我走到巷口，见到思儿正与一人说话。我抬眼看去，却被吓得一阵眩晕。思儿对面之人，竟是杨瓴！思儿回头见到我，旋即喊着&ldo;阿母&rdo;向我奔来，杨瓴随后疾步而至，语带惊怒问道：&ldo;这是你的女儿？&rdo;

我浑身僵直，无法言语。杨瓴又道：&ldo;我探得你应是到了此处，便日夜兼程而来，竟看到这个眉眼极似你的女童。我问她年岁几何，她说她二岁生辰刚过不久！你……你！&rdo;

我牙关打颤，思儿亦被杨瓴忽而散发的凌厉气势吓得紧紧抓住我的手。

&ldo;你既已与旁人育有一女，为何又回长安寻我！史绛，你可还有良心？&rdo;杨瓴扬手狠抓我肩头，十指用劲似要钉入我肩胛内。

&ldo;……&rdo;我无言以对，肩头之痛不及心头缀满的失落与难堪，却又无法诉诸于口。我忽而连连摇头，泪如雨下。

&ldo;莫再让我瞧见你这副柔弱模样，你如此只让我腻烦不已！史绛，只当……只当我从未在西域寻过你，此生……长诀！&rdo;

杨瓴双目含泪，松开我双肩，悲愤转身负气而去。我举步欲追，却终是生生停住。思儿扯扯我衣衫道：&ldo;阿母，那阿叔欺负你了么？&rdo;

我蹲下紧紧搂住思儿哭道：&ldo;那是个君子，他从未欺负过阿母……思儿，你喜欢这个君子么？&rdo;

&ldo;这个君子十分好看，思儿极是喜欢。可是阿母你为何哭？为何不让他留下？&rdo;

思儿天真稚语直直摧我心肝，我强忍心头悲恸，道：&ldo;那个君子有许多要事，无暇留下了。思儿，我们……回焉支山罢。&rdo;

泸楠寻来马车，却见我一副生无可恋的形容。我抱着思儿坐进车内，泸楠问我是否身上有恙，我摇摇头，道：&ldo;不必顾虑我，这便走罢。&rdo;

马车走了一日，晚间宿下后，泸楠问我：&ldo;思儿说昨日你被一白衣男子骂哭？是杨子恪？&rdo;

我点头无力道：&ldo;是他。思儿对他说自己刚满两岁，他一怒之下佛袖而去了。&rdo;

&ldo;那也好，他此次便可对你死心了！&rdo;泸楠语气里似是带了些幸灾乐祸，他又道：&ldo;你现下这模样，可是还在念着他？&rdo;

我恹恹道：&ldo;我乏得很，先歇了。&rdo;转身往房门走去。泸楠却拉住我问：&ldo;你竟对他用情至斯？&rdo;

我正欲答话，胃里忽而挛缩起来，方才勉力咽下的夕食被我一下吐了干净。泸楠蹲下，审视着我的面色，忽而抓起我衣襟道：&ldo;你又有孕了？&rdo;见我沉默不语，泸楠喘着大气，松开了我的衣襟，大步走开。

一路上泸楠沉默少言，我时常陷入昏睡，醒着时也只是在马车内与思儿说话。如此走了将近两月，方到得焉支山。泸楠将我母女带至那私苑中，嘱咐了管事几句，管事便将询儿亦带了过来。思儿一见询儿，便被询儿拉到一旁玩乐去了。那管事又找来两个仆妇，照顾我的起居。

我在这私苑里住下，身子渐渐恢复了些，不再孕吐，只是晚间时常失眠，而白日里却总有数个时辰昏昏欲睡。时近夏末，我于午后拥一薄被沉睡时，常有同一情境入梦。仍是从前梦过的我险些溺毙其中的那片飘渺大泽，空阔辽远的水面上悠然荡来一艘仙舸。仙舸当中有一案几，几上置一把木质温厚做工精良的古琴，琴旁放了摞竹简。我与杨瓴分坐案几两侧，我长发委地，只用发带随意扎起。杨瓴面上那道胎痕略呈暗红，他神情闲适，一双星眸暗藏温柔笑意。我提笔于案几竹简上写写划划，杨瓴在旁低低抚琴。我一时跟不上他的韵律，便拉他衣袖撒娇要他重奏。杨瓴嘴角微扬，朝我宠溺一笑，拿过我手里彤管替我在竹简上补齐音律。我执起手边一只陶埙照他所写吹奏起来，间或吹到些音准转承较难之处，我煞有介事地提出此处有些突兀，应稍作缓和。杨瓴但笑不语，对我的小心思并不点破。

思儿终日缠着我，要我说些我与她阿翁的过往，我脑中不期然就浮现出这段梦境。虽深知我与杨瓴其实不曾有过如此无忧逍遥的缱绻岁月，但我自九岁结识杨瓴至今，皆是于政局权势的无边漩涡中苦苦求存，何来温馨往事说与女儿呢？我遂将那大泽仙舸里的梦境描述了一遍，思儿竟听得如痴如醉，每每于临睡前皆要我复述此情景哄她安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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