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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页）

当然，不少人对这个问题持否定答案。汪丁丁先生便是其中的一位。在批评我和甘阳的文章中（载《读书》1995年第4期），汪丁丁明确指出，&ldo;必须先搞&lso;福特主义&rdo;生产&rdo;，才能谈得上搞&ldo;后福特主义&rdo;。他的论证之逻辑很简单。用他原话来说：&ldo;我这个判断的根据很简单：你要过上富裕的日子吗？那就必须组织社会分工&rdo;；依他看来，社会分工带来工业生产的&ldo;规模经济&rdo;，也就是福特主义；而只有到&ldo;电讯技术发达&rdo;之时，今日中国工人的&ldo;第五代子孙&rdo;才&ldo;可以在高尔夫球场里通过手提电脑指挥无人工厂的生产&rdo;，这也就是他所理解的&ldo;后福特主义&rdo;。

令人一目了然的是，汪丁丁的论证完全系于分工理论。而他所依据的分工理论，则是亚当&iddot;斯密首先在其《国富论》第一篇第一章中提出的。因此，如果我们能够论证出斯密的分工理论的致命缺陷，汪丁丁的论点也就不攻自破了。

我们认为，亚当&iddot;斯密的分工理论有两大弊病：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是斯密将&ldo;社会分工&rdo;化简到&ldo;技术分工&rdo;。换言之，他没有将&ldo;社会分工&rdo;与&ldo;技术分工&rdo;这两个不同的概念区分开来，《国富论》开篇头一句话便是：&ldo;劳动生产力上最大的增进，以及运用劳动时所表现的更大的熟练、技巧和判断力，似乎都是分工的结果6。&rdo;这自然是极富洞见的观察。但是，他没有说明这里的&ldo;分工&rdo;指的是&ldo;技术分工&rdo;还是&ldo;社会分工&rdo;。所谓&ldo;技术分工&rdo;，指的是将一项生产任务分解为不同的步骤去完成；所谓&ldo;社会分工&rdo;，指的则是工人被安排到不同的步骤上去的方式，例如，可以安排不同的工人去完成不同的生产步骤，也可以安排同一个工人去完成不同的步骤。无疑，&ldo;技术分工&rdo;通过对生产过程的分解，极大地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但是，&ldo;技术分工&rdo;与&ldo;社会分工&rdo;之间并无&ldo;一一对应&rdo;的关系；也就是说，生产过程的不同步骤不一定要求不同的工人去完成。例如，我们前面提到的装配汽车，既可以有&ldo;装配线&rdo;，也可以有&ldo;装配岛&rdo;，而这两种形式下的&ldo;社会分工&rdo;是不同的。又如，即便是在同一条生产线上，同一个工人可以永远干同一件事，也可以经常调换工种。简言之，对生产过程的步骤分解，与对工人工作安排的分解，不是逻辑上同一的概念。

斯密的错误即在于不区分&ldo;技术分工&rdo;和&ldo;社会分工&rdo;。实际上，他将&ldo;社会分工&rdo;化约为&ldo;技术分工&rdo;。在他著名的&ldo;扣针工厂&rdo;的例子中，斯密谈到&ldo;十八种操作，分由十八个专门工人担任&rdo;，&ldo;一个人抽铁线，一个人拉直，一人切截，一个人削尖线的一端，一个磨另一端，以便装上圆头7。&rdo;显然，他将对生产过程的技术分解直接化约为对工人工作安排的分解。这样一来，产量固然可以增加，但由于工人对生产全过程的了解下降，他们只能被动地接受管理者的命令，而不可能积极地参加&ldo;全面质量管理&rdo;。发人深省的是，据斯密本人记载，当时就有人提出他的分工理论只是关于生产数量（而非质量）的理论，但斯密对此未加重视，仅以&ldo;质量难以定义&rdo;为由而一笔带过：&ldo;质量的好坏，人言言殊。因此，一切关于质量的说法，我认为均不可靠8。&rdo;

出乎斯密预料的是，现代市场经济中&ldo;质量&rdo;远比数量重要。发源于日本&ldo;丰田&rdo;汽车公司的质量型竞争，打破了斯密式的&ldo;技术分工&rdo;与&ldo;社会分工&rdo;的一一对应关系。&ldo;丰田生产方式&rdo;的重大创新在于&ldo;即时或无库存生产&rdo;（jt－－ti，orventorylessproduction）。&ldo;无库存&rdo;的妙处，不仅在于节约库存成本；更在于及时暴露生产中的质量问题。在有库存的情况下，工人可以被动地遵照管理者的命令埋头生产，不问上、下道工序的半成品的质量；但是，一旦库存没有或很少，工人们就不得不关心上、下道工序的质量，积极互相&ldo;团队协作&rdo;，从而及时发现和解决质量问题9。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我国上海宝山钢铁公司已经成功地实行了&ldo;无库存生产&rdo;和&ldo;全面质量管理&rdo;，斯密的分工理论‐‐&ldo;技术分工&rdo;与&ldo;社会分工&rdo;的一一对应性‐‐已被中国实践所突破。据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周小庄的实地调查，宝山钢铁公司各二级厂不允许设置仓库，物资部门在接到紧急用料电话30分钟内，生产物资必须送到现场。宝钢还建立了&ldo;大工种&rdo;和&ldo;区域工&rdo;。所谓&ldo;大工种&rdo;，就是除掌握本工种外，还要了解和相当程度上掌握相关工种，如电工要会做钳工的活，钳工要会做简单的电工活，同时电工、钳工都要会做指挥吊车和一般的焊接活。所谓&ldo;区域工&rdo;，指的是在一定的生产作业区域内，打破岗位界限，进行&ldo;团队合作&rdo;。更有意思的是，宝钢的基层作业班组长有一项任务－－培养自己的潜在竞争对手，即作业长的职责之一是培养本班组成员获得&ldo;作业长资格&rdo;，任何工人均可通过考试而成为&ldo;潜在作业长&rdo;。宝钢的这些&ldo;社会分工&rdo;实践，与斯密的工人&ldo;终生局限于一种单纯操作，必然能大大增进自己的熟练程度10&rdo;的理想，显然是大相径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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