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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1页）

&ldo;此时出兵，败则社稷崩颓、万事休矣，就算险胜，也不知要多折损多少人命。万岁，为人君者如为人父，世子是您的至亲，这天下万民就是不是您的骨肉了吗？！&rdo;

&ldo;骨肉？至亲？&rdo;司马冲不禁冷笑：&ldo;时至今日，我哪还有骨肉至亲？我爹死了，亲弟弟死得更早，母亲以为我为了皇位害死了弟弟，再不肯见我，其他的兄弟也都视我如蛇蝎，这天下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是傻的，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还把我当至亲、当骨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我都留不住……这一年里我总是跟自己说，要快点平了王敦，快点把他接回来。而今大事将定，你却要我看著他死？&rdo;

温峤匍匐在地，&ldo;就是因为大事将定，才更不能冒进！万岁，您绝不会为一己之私置天下於不顾。万岁，您是明君！&rdo;

四野寂寂，只有碧糙随风翻涌。

过了许久，温峤才听到司马绍疲惫的声音：&ldo;起来吧，我既是明君便不会发兵。&rdo;

温峤大喜之下几乎落泪，正要谢恩，却听身旁的德容&ldo;哎呀&rdo;一声跳了起来，温峤抬眼看去，却见司马绍双眼紧闭，从马上直栽了下来！

得知司马绍昏迷的消息，王雪坤当即便赶去了宫中，到了寝殿外头，只见温峤、德容连同一干宫人都守在廊下，王雪坤正觉得奇怪，德容拉住了他，还没说话便落下泪来：&ldo;王太医，万岁刚才动怒咳了血来，还把我们都赶了出来，现在他床前一个人都没有，万事可都有劳您了。&rdo;

王雪坤忙道：&ldo;您放心，王某自当竭力。&rdo;

进了殿中果然一片死寂，司马绍微闭双眼靠在床上，前襟的衣裳血渍斑驳，所幸脸色倒还不差。王雪坤唯恐逆了龙鳞，远远地就跪了下去：&ldo;御医王雪坤，拜见万岁。&rdo;

司马绍点点头：&ldo;你过来。&rdo;

王雪坤连忙膝行上前，正想帮司马绍把脉，不料司马绍忽地睁开了眼睛：&ldo;他们都在外头？&rdo;

王雪坤老实点头：&ldo;都在廊下。&rdo;

司马绍又看了看他，自己挽起袖子，把手腕送到王雪坤跟前。王雪坤微微一怔，忙伸出手来，屏息凝神帮他诊脉，还没探得多少脉息，却听司马绍说：&ldo;王雪坤，若单论医术，你在太医里头只是二流，可你却是父王生前最信任的御医。从前我不明白是为什麽，我问父王，他说：医者须妙手，但更须仁心。我还是不太懂，直到那一年，&rdo;他笑了笑，&ldo;你还记得吧？那日父王拿镇纸砸了我的。&rdo;

王雪坤吓得脸色都变了，刚记下的脉象也全忘了个干净。司马绍和司马冲的事情他向来知道，但他跟司马绍之间一直都是心照不宣，他知道司马绍最忌讳这个，前两年吴太医给司马冲治过病後，就被司马绍找了个由头举家逐出了京城，而这还是留了情面的。王雪坤不知道司马绍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低垂著头，一声不吭。

&ldo;其实我早该谢谢你的，那晚你让他给我拿药来，後来又你一直那麽照顾他。倒是我这个哥哥……我待他还不如你这个外人。&rdo;

王雪坤听他声音凄然，不禁想起他们兄弟这些年的种种，想起司马冲受伤时的模样，便也难过起来，他不敢看司马绍，只低低道：&ldo;您是疼世子的，可您疼他只疼在心里，世子一个人，也就格外的难了。&rdo;

司马绍被他说得一怔，双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王雪坤自知失言，忙伏倒在地：&ldo;我胡说了。&rdo;

&ldo;不，&rdo;司马绍俯身拉他起来，&ldo;你说得不错。&rdo;他攥著王雪坤的手，王雪坤感觉得到他手心的汗水：&ldo;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现在就要去姑孰，再晚只怕就见不到他了。王太医，你得帮我。&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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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不，&rdo;司马绍俯身拉他起来，&ldo;你说得不错。&rdo;他攥著王雪坤的手，王雪坤感觉得到他手心的汗水：&ldo;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王太医，你得帮我。&rdo;

王雪坤一时反应不过来：&ldo;我怎麽帮您？&rdo;

&ldo;我现在就要去姑孰，再晚只怕就迟了。&rdo;

&ldo;这可使不得，&rdo;王雪坤连连摆手，&ldo;您是万乘之尊，怎能去王敦军营，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再说了，您还在病中呢。&rdo;

司马绍听了便笑：&ldo;这几百里路还不在话下。&rdo;

&ldo;万岁，容我斗胆说一句，您积劳已久，今时不比往日了。其实派队人马偷偷把世子接回来不也一样麽？&rdo;

司马绍摇摇头：&ldo;这我也想过。但是，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你或许不信，可我看得到冲……&rdo;他望著王雪坤，目光似乎又并不落在王雪坤身上，仿佛穿透了这个人，也望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望向一个遥远、虚无的所在：&ldo;他被锁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我看不清楚，但是他那样子……很糟糕，他好像谁也不认识了，紧紧蜷成一小团，他一直在叫&lso;哥哥、哥哥&rso;。他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这麽些年，一步一步……&rdo;司马绍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好一会儿才吁出一口气：&ldo;他从来、从来也没有要求我为他做些什麽，现在他在叫我，我不能不去，我得带他回家，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他最怕黑了，小时候打雷他都会怕……&rdo;

&ldo;万岁。&rdo;

见王雪坤愕然地望著的脸，司马绍摸了摸脸颊，才发现手都湿了，可他并没有流泪的感觉，他正想问这是怎麽了，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涌出来。王雪坤急忙上前，被他厌烦地推开：&ldo;我没事，只是有些著急。&rdo;

王雪坤还是盯著他看，他不禁动怒：&ldo;你觉得我疯了吗？&rdo;

&ldo;不，我只是觉得……原来您还是当初那个太子。&rdo;王雪坤说著取出金针，轻轻为司马绍施针，止住乱涌的气血：&ldo;您虽身不由己，可心里头真是装著他的，要不然也不会得这样的病了。您放心，我会帮您的。&rdo;他拔出金针：&ldo;我已替您暂时调匀了气血，此去一日一夜应无大碍。我会跟温大人他们说，您须静养一夜，由我一人守著便是，至於出宫的路，您早想好了吧。但是，万岁，明天早晨之前，请勿必回来。不然，您若有个闪失，王某全家的人头可统统都要落地了。&rdo;

司马绍赶到姑孰时日头已然西斜，他稍加打听便找到了王敦的府邸，正想著如何混进府去，却见一队士卒拥著个文官向角门走来，那文官衣襟半敞、头发蓬乱，脚下也摇摇晃晃的，仿佛喝醉了一般。司马绍抬著眼，正跟那文官打了个照面，那文官便奔他晃了过来，司马绍想避也避不开来，被那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士卒们似乎见惯了这文官的醉样，都在叫他：&ldo;郭参军，这边、这边，将军等著呢！&rdo;

郭璞回头冷哼：&ldo;你们懂什麽？这路人与我有缘。&rdo;说著对司马绍道：&ldo;来、来、来，郭大仙为你测个字。&rdo;

司马绍见他眸光湛然，又当街拦住自己，知道他定是有急事相告，於是顺势在郭璞手心划了个&ldo;笛&rdo;：&ldo;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先生测算。&rdo;

&ldo;呀，客人，这字可是大凶。这&lso;由&rso;字出头，棒打&lso;竹&rso;字，&lso;个&rso;&lso;个&rso;分离，客人啊，生离死别就在眼前。这&lso;由&rso;字写得潦糙，再看又似&lso;田&rso;字，只怕此刻有头，下一刻便没了头。客人，我劝你小心，还是不要四处乱走的好。&rdo;

正说著话，府中出来个锦衣少年，满脸的傲慢，见著郭璞便一声厉喝：&ldo;郭璞，你磨蹭什麽？！&rdo;

&ldo;遇著有缘人，算个命还不成吗？&rdo;郭璞说著，到底放开了司马绍的手。随著那少年进府去了。司马绍回味著他的话，怔怔立在原地，王府对面的茶馆老板朝他招手，他便走了过去。那老板一边替他倒水一边低低道：&ldo;客人，你好福气，郭璞郭大人算卦可极准的，不轻易为人推算的。这不，王将军重病，也请他过府测命呢。刚才那少年就是王将军的养子，王应小将军。&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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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板一边替他倒水一边低低道：&ldo;客人，你好福气，郭璞郭大人算卦可极准的，不轻易为人推算。这不，王将军重病，也请他过府测命呢。刚才那少年是王将军的养子，武卫将军王应，这小将军性子极暴，您若在他门前立得久了恐怕不好。&rdo;

司马绍点点头：&ldo;多谢你。&rdo;

老板笑笑，在他对面坐下：&ldo;没什麽，我这茶铺开在将军府边，府内家丁常来喝茶，多少知道点事情。&rdo;

司马绍见他有卖弄的意思，便顺了话头问：&ldo;我听人说东海世子就住在王将军府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rdo;

老板闻言笑得促狭：&ldo;怎麽不真？我还见过他呢，他常坐车打我门前过的，下再大的雨，车帘都挑开著。听说这世子身上有病，又有点疯颠，但长得确实好看，难怪王将军……嘿嘿，你知道吧，王将军没有子嗣的，他喜欢的是……&rdo;

司马绍听著心里一阵阵绞痛，他不敢再看老板，调过脸去怔怔地望著对面的将军府。忽见角门开了一线，两个家丁抬了领糙席从角门出来，那席子鼓鼓涨涨，仿佛卷了个人一般。司马绍脑袋里&ldo;嗡&rdo;地一响，耳边全是郭璞的声音，&ldo;生离死别就在眼前&rdo;，&ldo;此刻有头，下一刻便没了头&rdo;……

他丢了锭银子在桌上，刚出茶馆，却见家丁们将糙席抬到了一驾马车上，他连忙跳上自己的马，直追过去。那牛车一路向南，出城又走了几里地，便来到一个荒糙遍野的乱葬岗上。此时日头已沈在西山後头，天际浓云堆积，沈沈暮色压得人气都透不过来。赶车的家丁喝住马，爬到车厢里头掀开了车帘，一边将糙席推到车边，嘴里一边喃喃自语：&ldo;你若有灵，须知冤有头债有主，可别错怪小的。&rdo;说著一抬脚，将那糙席卷儿蹬下车去。

眼看糙席滚入了齐腰高的荒糙，家丁长长吁了口气，正要赶车回去，谁知四野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扑面而来。那人&ldo;哎呀&rdo;一声，抱住了脑袋，等睁眼再看，却见自己面前已立了匹高头骏马，马上坐著个极威仪的男子，腰佩短刀，隆鼻深目、白面褐发，宛如天神降世一般。

家丁吓得当场便趴下了：&ldo;神将……神将，人不是我杀的呀！您找错人了……&rdo;

司马绍听到那个&ldo;杀&rdo;字，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尖直冒上来，他几乎是滚下了马背，跪在糙丛里双手乱摸，终於找到了那个席卷，他的手有些发颤，扯了很久才扯开捆著糙席的绳子。席子散开，一股血腥扑鼻而来，可他看到不到死者的脸孔，那人没有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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