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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子禀赋是要脆弱些，虽说不上是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但的确比普通人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的。五娘子却是先探了探七娘子的额温，又撇了撇嘴，就势弹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个爆栗子。&ldo;是不是昨晚又失觉了？&rdo;七娘子要是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就容易不舒服。&ldo;是，也不知怎么的，一个晚上辗转反侧，竟是没有睡着。&rdo;七娘子做虚弱状，捂住了额头，&ldo;五姐你还来闹我。&rdo;&ldo;一点点大的小姑娘，心思真重！&rdo;五娘子弹了弹舌头，&ldo;进了腊月，脸上就没有放过晴！一天到晚，不是愁眉不展，就是愁眉不展，也不晓得你哪来这么多心事！&rdo;五娘子就是这样。分明是关心你，话也说得这样不好听。七娘子心下倒是一暖。就浅笑，&ldo;是，五姐没有心事，五姐脸上永远是一片晴。&rdo;六娘子噗嗤一声就笑出来。顺势就在七娘子床边坐了，也探了探七娘子的额温。&ldo;还好还好，没有什么事。&rdo;她宽慰地一笑，为七娘子掖了掖被角，&ldo;依着我，你白日里倒别多睡了，免得到了晚上又睡不着。&rdo;这才转身打趣五娘子，&ldo;五姐脸上是从没有心事的，是不是？&rdo;这是明着笑话五娘子为了弘哥的那几句话，对许凤佳态度大改，一下就冷漠了起来。五娘子面上阴晴不定，犹豫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ldo;懒得和你们说。&rdo;她就托着腮在窗边坐了下来，看着窗外的一片梨林发呆。六娘子笑着和七娘子使眼色，又悄声和七娘子打趣，&ldo;这两年来，脾气是越来越怪，倒和四姐有点相似，是不是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说亲的女儿家，都有这一副脾气……&rdo;七娘子就忍不住一声笑，&ldo;杨琉，你哪里学来的这一张利嘴！&rdo;五娘子也过来要拧六娘子的嘴，&ldo;看我不撕烂了它！&rdo;几个小姑娘笑笑闹闹，倒把七娘子的精神给闹腾起来。想想六娘子说得也是，生物钟倒不好睡乱了。索性就披衣坐正，和姐妹们说些玩笑话，又拿了纸牌来抹。五娘子和六娘子坐了一个多时辰，谷雨又送了新鲜的塘藕进来。&ldo;今早起来才送来的，还带着泥呢……虽然晓得你们也有，不过到底是病人，就多分你些。&rdo;五娘子大剌剌。六娘子却有羡慕之色。虽然现在家里就三个女孩，她的吃穿用度也并不差。但比起嫡女，到底还有不如。七娘子看在眼里，心下微微叹息。五娘子这个性子，也只有熟悉起来才能觉得好。将来要是嫁进许家，恐怕是要吃亏的。&ldo;那就多谢五姐。&rdo;面上却是神色自若。两个姐姐也就告辞，&ldo;叨扰你一个多时辰，也该该让你休息休息了！&rdo;到了中午，大太太又派人送了小厨房曹嫂子做的私房菜过来。&ldo;都是你爱吃的。&rdo;梁妈妈代大太太传话，&ldo;若是今晚还不舒服，就快请良医，别图省事，反而落下病根。&rdo;&ldo;哎，代小七谢过娘惦记。&rdo;七娘子靠在枕上和梁妈妈客气，&ldo;也难为您亲自送来……&rdo;又和梁妈妈应酬了几句，待立夏把梁妈妈送出屋子，白露才服侍她下地用饭。杨家的小姐，自有规矩在，就算是病得再沉，只要能起得来床，也要在桌边用饭。曹嫂子果然是打叠心思，做了七娘子平素里就爱吃的几个炖菜。七娘子却是吃了半碗饭也就再吃不下去，两个大丫头苦苦劝着，才多吃了几口。她的胃口自小就不大好，或许真是因为心思太重，也或许是因为和大太太同桌吃饭的时间长久了些，心思在吃饭时，总不在吃饭上。放下碗筷，又吃过药，困意就上来了。直到低低的说话声在耳边响起，七娘子才慢慢地睁开双眼。仍是困倦。&ldo;声音小一点呀。&rdo;就娇声抱怨。就有男子低哑的声音嗤嗤地笑。七娘子倒是货真价实地吃了一惊。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九哥。&ldo;怎么来了？&rdo;她揉着眼作势要起身，九哥忙上前托住她的脊背，把她扶了起来。&ldo;今早和表哥出门打鸟。&rdo;他笑着给七娘子斟了一杯茶递到手边，&ldo;回来才晓得你病了，回去洗漱了换了衣服，就过来看看你。&rdo;&ldo;又淘气。&rdo;七娘子用茶水漱了漱口，立夏又打了热水来，九哥亲自拧了手巾送到她跟前，她也就接过来一边擦脸一边数落。&ldo;冻着了没有？&rdo;九哥只是嘻嘻笑，&ldo;哪里会冻着，又不是表哥，大冷天的……&rdo;&ldo;你想死呀？&rdo;七娘子顿时色变，白了九哥一眼，抢断了他剩下的话。口吻也难得地露出了泼辣。九哥就是一阵好笑。&ldo;有你这样咒弟弟的没有？&rdo;他见立夏端了药来，就伸手接过了甜白瓷的小碗，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要喂七娘子，&ldo;喝些药。&rdo;立夏还叮嘱，&ldo;四少爷仔细烫呢。&rdo;七娘子却是受不得这一番做作，&ldo;只是没睡好，又不是什么大病，我自己喝就是了，你搁着吧。&rdo;&ldo;凉了就没用了。&rdo;九哥却很坚持，&ldo;要么你就现在喝了，或者我来服侍你。&rdo;又笑着点了点窗边的书案，&ldo;爹给你写的小条幅，我也顺手给你拿回来了。这两个字倒是用了心思，还盖了他等闲不用的私印。你的脸面不小呀。&rdo;七娘子又白了九哥一眼。一想到这个条幅是怎么得来的，她就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这事就好像定时炸弹，虽然现在爆发出来的可能性小，但却也绝不能说就没有后患……&ldo;你还说！&rdo;不免迁怒于九哥。&ldo;叫你和表哥走得近一点，不是叫你和他胡闹的。那样大冷的天，你们闹得一身大汗，万一回头感了风寒，可怎生是好？&rdo;九哥又嘻嘻地笑起来，&ldo;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rdo;&ldo;杨善久！&rdo;&ldo;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rdo;九哥只好服软，&ldo;你别气，正喝药呢，来来，我喂你我喂你……&rdo;七娘子也不好把九哥逼得太紧，只好怏怏地住了口。就在九哥的服侍下喝完了一碗药。这下浑身发汗，整个人才算是有了精神。就叫立夏拿了家居的长袍来，让九哥回避了，下床穿了袍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了，抱着泥金的蜜饯罐子挑挑拣拣，一边甜嘴，一边和九哥说闲话。半下午，天色阴沉沉的，北风刮得玻璃窗子梆梆响，屋内却是一片暖融。八仙桌上摆着的南果子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美人榻前铺了厚厚的长毛地毯，又透了火龙的一股热气，九哥索性脱了靴子席地而坐，就靠坐在美人榻前，抬了头和七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白露快要出嫁，自然有不少事忙，屋内就只有立夏，靠在墙角做针线。气氛一片宁洽。七娘子含了半块糯米藕，又挑了酸渍樱桃给九哥，&ldo;一会你去请安的时候，只说我也好了，不过懒怠出门，明早再进正院请安。再吩咐曹嫂子一句，就说我晚上要一碗她亲手腊的鱼，清蒸了放两块姜……要趁热送来，可别忘了，这东西冷一点都不好吃。&rdo;&ldo;好好好。&rdo;九哥没好气，&ldo;吃得也不多，竟是这样挑嘴。&rdo;&ldo;挑嘴就挑嘴，咱们家难道还养不活我一个挑嘴的？&rdo;七娘子不以为然。&ldo;大哥别笑二哥……好像四少爷您不比我挑食似的。&rdo;两个人就一边玩笑着一边吃蜜饯。立夏起身过来给两人都加了茶，才出了屋子，往净房的方向过去。九哥就轻声开口。&ldo;爹今早借口庄子里缺人，把昨天的两户人家交给庄头，一总打发到庄子上去了。&rdo;七娘子的动作不由一顿。差一点把泥金罐子打在地上。半晌都没有回话。九哥就扭过头认认真真地仰视着七娘子。&ldo;董妈妈是几辈子的老人了，办事从来妥帖，内宅里，爹也就信重这么一个妈妈。&rdo;他又垂下眼，长而浓翘的睫毛，就遮去了眼中的思绪。&ldo;那两个妈妈上车前，都借口天冷赏了一碗酒驱寒，这事是张总管亲自办的，隐秘得很……你就放心吧。&rdo;七娘子依然只能沉默。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不管大老爷心底会怎样想她，只要没有闹腾出来成为丑闻的可能，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只是这结局背后埋藏的，是两个人一生的声音……酒里肯定下了哑药，这两个妈妈以后是不能再说话了。她不禁闭上眼，咬住唇摇了摇头。是她太莽撞，她不该走那条夹道……可那条夹道，是她自己要行的吗？垂阳斋里的柳树，是她要看的，可是她又怎么能想得到许凤佳人当时就在垂阳斋，还兴之所至脱了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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