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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东皇自然不信这片面之辞,口中却道:“原来如此……”接着虚手一引,做了个‘请’的礀态,道:“请便。”这‘请便’显然不是让师映川离开,而是给他时间穿衣整理,而随着厉东皇的动作,室内的气机顿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形成了一种有意无意的古怪氛围,师映川见状,神色微动,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微笑道:“真是失礼了,让大司座见笑。”
说着,便轻轻一拉千醉雪的手,两人一起隐入帐后,里面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不多时,师映川与千醉雪便双双衣冠整齐地走了出来,三人便分了宾主坐下,师映川此时心情放松下来,他寒光四溢的目光于转动之间,已经落在了厉东皇身上,微笑道:“大司座似乎并不排斥我来这里?”厉东皇闻言只是眉梢轻蹙,嘴角带笑,却答非所问地道:“君上近来销声匿迹,想来日子过得并不顺心罢。”厉东皇说着,目光已在师映川全身上下打了个转儿,把那一身朴素乃至简陋的装束都看在眼里,从前这是千万人都要瞻慕的天之骄子,所到之处可以引来无数灼热的目光,然而现在此人却不再是荣光洒耀的神子,而是遍布阴暗气息的沼泽。
厉东皇的这番打量并没有被师映川放在心上,他笑了笑,道:“我过得还好,虽然一开始不太适应,不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此时师映川秀润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闲适之色,倒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看在厉东皇眼中,让他有些别样的评价,若有所思地淡笑道:“君上如今不便露面,此次会冒险来我万剑山,只怕不仅仅是来探望阿雪这么简单罢。”厉东皇说着,自己心中也在思量,蓦地,他突然间想到一事,而且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一时间不由地眼露精光,盯视住表情平静的师映川,一字一句道:“莫非君上此来,为的是……渡元珠?”
此话一出,师映川顿时身子一挺,眼中闪过厉色,目光瞬间就将厉东皇完全罩住,一念之间室内气息就转为了鲜明的敌我对峙,厉东皇此人师映川是知道的,虽然看起来似是性情平和,温文和蔼,令人如沐春风,但师映川却明白此人隐藏在温润和煦外表下的却是极深的城府与极敏锐的心智,这从对方在短短的时间内、从没有任何端倪的情况下却准确推断出他的来意就可知一二了,一时间师映川深黑的瞳孔当中精芒点点,黝深难测,而一旁千醉雪已是微微垂下目光,但脊背却不知何时已经绷得紧紧的了,某些东西已变成一触即发的态势,这时厉东皇脸上却是波纹不兴,这一切的演变自然并未瞒过他的眼睛,但他却好象是没有感觉到师映川目光当中的锋利似的,虽然看在眼中,却是仍自微笑着,说道:“看来我是猜对了……”
师映川听到这里,嘴角忽然就微微上翘起来,因为他却是看出一些端倪了,而室中的气氛也蓦然一松,再也紧张不起来,至少从表面上看,已经恢复了常态,千醉雪同样也是聪明人,面对此情此景,他微怔了一下,紧绷的腰身就缓缓放软了下来,恢复到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当中,师映川哑然失笑,分外恣意地道:“……大司座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就是。”
到了现在,便是厉东皇也轻笑了起来,眼中尽是欣然之色,道:“君上来万剑山取渡元珠,这其实不算什么,相信君上很有分寸,定然不曾破坏或者大量收取渡元珠,既然如此,又有什么要紧?”说着,双眼望向自己的弟子千醉雪,轻轻道了一句:“况且阿雪想必早已嘱咐过了,他是个好孩子,决不会做出损害宗门之事,而君上纵然是他的平君,但他也总会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之处,处理好两方的关系。”师映川听了,却是一笑,然而动人的凤目当中,犀利的精芒却未曾减少分毫,淡淡道:“十九郎确实是极忠于门派的,这也是我一开始担心的,我的身上有很多秘密,相信天下有太多人都对此很有兴趣,想从我身上得到一些令人难以不心动的巨大好处,所以其实来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十九郎露出任何对我不利的苗头,那我与他之间的情分也就可以断绝了,结果事实让我觉得欣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要出卖我。”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师映川忽然就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那不像是他的感受,而是宁天谕在影响着他,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渀佛与千年前的那个遭到背叛的身影合为一体,微微闭上了眼,冷冷说道:“我最恨那些为了所谓的大义,所谓的宗门家族,或者其它理由而将自己的男人亲手出卖,大义灭亲,自己却又作出一辈子忏悔痛心模样的人……这样的人也许一辈子都生活在痛苦当中,一辈子都会想念自己的爱人,甚至一辈子都孤独一人也无怨无悔,再不谈嫁娶,这样的事情在其他人眼中或许是个凄美的故事,令人感动,但我若是遇到这样的人,就必定要杀之后快!这样的人,即便是痛苦一生、忠贞一生,也赎不了自己的罪……”
这一刻,说话的人似乎不再是师映川,而是另外一个人……一时说罢,师映川睁开眼,似乎有些迷茫,渀佛刚刚梦醒一般,他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看向千醉雪,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道:“抱歉,身为你的男人,却还要防着你。”千醉雪沉声道:“……没有必要道歉,我自然明白你的处境。”然而看着此时神情迷离的师映川,千醉雪却忽然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的心就像冰封的海面一样冷硬,只有付出了真心爱意,无论他是好是坏,是光芒万丈还是暗淡无光,是万人逢迎还是千夫所指,都不求回报不顾一切地追随他左右,这才能真正而彻底地走进他的心里,而自己,显然还没有叩门而入……一时间有无穷的淡淡惆怅如同涨落的潮水,无声地卷走了心底的某些东西,滴滴伤人。
厉东皇只当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中之意,他神目如电,将师映川的神色变化都看在了眼中,却微笑道:“我与君上却是有事相商,君上稍坐,且等片刻。”说着,起身离去,师映川见此,不由心中一动,有些疑惑,但他神色之间倒也没有几分戒备与警惕,只一手托颊,意似思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控制此刻正在附近隐匿的傀儡朝这边过来,藏身于院中,如此一来,足以应付任何突发状况,一时间千醉雪看了师映川一眼,自去清洗上药,过了一会儿,厉东皇却是回来了,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玉瓶,他来到师映川面前,将瓶子递了过来。
师映川接过,虽觉意外,但也还是谨慎地拔开了塞子,顿时一股冰凉之极的冷香徐徐飘散出来,一旁千醉雪神情微变:“……清灵髓?”厉东皇笑了笑道:“不错,正是清灵髓。”师映川闻言,微微动容,此物他曾经听千醉雪说过,当年千醉雪突破先天,使用渡元珠凝实剑元的时候,就曾经由傅仙迹赐下一瓶清灵髓,有事半功倍之效,能够使自身更好地与渡元珠彻底融合,壮大剑元,只不过此物极为珍贵,实在有限,所以并不是每个突破先天境界、得到渡元珠的人都有资格使用的,千醉雪还是因为资质极佳,被门派寄予厚望,所以才得到一瓶,若非如此,即便他是剑宗的嫡系徒孙,也不会给他,自然,季玄婴也是同样得到过一份,这样珍贵的东西,千醉雪也只见过一次,自然没有多余的给师映川,而且此物保管极为严密,不是他能接触到的,所以无论是他还是师映川,一开始也都干脆没有打过这个主意,却不想眼下厉东皇居然舀了一份出来,一时间千醉雪身子微微一震,凝神向自己的师父看去。
师映川却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就把瓶塞重新塞好,将心中那些扰乱思维的情绪都压下来,他抬眼盯着厉东皇,唇角忽然微微一挑,道:“大司座这是何意?”厉东皇淡然道:“此物向来由宗主保管,我曾经机缘巧合之下,也不过是得到这么一份多余的,一直妥善珍藏,如今君上既然用了渡元珠凝实剑元,此物便送与君上,也算是锦上添花。”师映川手握玉瓶,一言不发,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厉东皇却猛地一凛,因为就在这一刹那,他看到这容貌宛若神子的年轻人一只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清灵髓,而另外一只眼睛却是渀佛有自己生命似地转过来看着他,淡淡一瞥,嘴角同时闪现过一丝异样的笑容,几乎令人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厉东皇却知道自己决不是眼花,那种诡异的感觉,就好象、好象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皮囊当中藏着一个人,正冷漠地观察着一切……厉东皇瞬间收敛心神,心中却是发生了变化,这时却见师映川一切如常,清美的面容上带着漠然的神色,似笑非笑地道:“若是从前大司座这样做,我不会觉得奇怪,但现在我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大司座却如此行事,实在令我费解。”
这番话并无半点矫饰,直来直去,在这一刻,旁边的千醉雪心中突然明白了,这经历过巨大变故的少年已经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就算是从前关系很好的人也不会再得到对方的多少信任,如此一想,不知为何却是一丝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厉东皇却是笑容不改,说道:“不管是小人物还是大人物,做事都要把目光放得远一些,凡事多想一些,在适当的时候,不要忘了为自己下注,确切地说,无非是唯利而已,如今局势变化,但日后未尝不是另一番天地。”
这番话说得并不直白,但在场之人都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也都心中生凛,师映川微眯双眼,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忽然就笑了,道:“大司座的意思,我明白了。”厉东皇不由得微微扬眉,笑看师映川,过了片刻,才叹息道:“世人皆愚,妄论天下大势,然而在我眼中,无论君上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人,只要与我万剑山的利益没有本质上的冲突,又何妨结下善缘?更何况君上并非池中之物,他日一朝风云变化,这天下到底会是何等格局,尚未可知。”
厉东皇虽然语气淡淡,但说的一字一句却都是不足为外人所知的私话,师映川不由得深深注目面前的厉东皇,这个容貌精致温润的男子依旧神色平淡,微笑如故,但这一切看在师映川眼中,却知道自己今日接了这清灵髓,本身就已经是在对方的算计当中了,似厉东皇这样的人物,当真是有别于他人,事实上这就是一种投资,而且是一个极具前瞻性的行为,若是换了普通人在此,即便是对自己这样一个身份的人不严加戒备,却也必然不肯有什么牵扯……一时间如此心念电转,但其实也就是瞬间的事情,师映川忽然呵呵一笑,眼中幽光隐隐,拔开塞子就将玉瓶里面的清灵髓一饮而尽,接着却是将千醉雪用力一抱,柔声道:“我还是那句话,如今我不比从前,若是日后你有了心仪之人,那么就不必顾及我,毕竟我不能那么自私地束缚你,你是自由的,就好象我这样追求自由一样……十九郎,保重。”
话毕,轻笑一声,松开千醉雪,朝着厉东皇拱一拱手,随即飘然而去,便如清风过岗,全无痕迹,千醉雪眼见他离开,袖中右手微微攥起,心中生出不忍离别之情,原本往昔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些冷血之人,对很多事情都是漠不关心,但此刻与这人分别,心神不由得微微动摇,方惊觉自己原来也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罢了,思及至此,不禁叹息一声,心生苦涩,才算是真正体会到相思滋味、情爱牵扯,此时此刻,一阵阵莫可言说的情感充斥在心里,千醉雪就这样站在当地,厉东皇见他情状,知他真是动了情意,心中一叹,一时间室中沉静良久,直到外面起了风,忽然‘吱嘎’一声吹开了窗子,这种微妙的氛围才被打破,厉东皇这时望向千醉雪,道:“人已走了,还在想什么?”千醉雪忽然对着厉东皇一拜,道:“弟子私自隐瞒映川前来万剑山一事,且又擅自带人潜入秘地,私取宝物,还请师尊责罚。”
厉东皇微微一笑,亲手给青年整理了一下衣领,道:“我罚你作甚?你虽助他,却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也没有当真损害到宗门利益,终究还是我万剑山的人,你做事自有分寸,我是放心的!”又叹道:“阿雪,这种情况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与师映川不同,你若是处于他那种处境,纵然宗门要将你处置,真要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但想必你终究也是不会反抗,然而这并不能说师映川做的就错了,他那种抱负、天资,不甘心就此失去一切也是无可非议,只不过规则就是规则,他一旦不从,别说是断法宗其他人,就是他师父连江楼也只能出手镇压,当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何止适用于朝堂,于我们这些人,也是一样!”
厉东皇淡淡说着,千醉雪欠身应是,这时厉东皇与他把臂坐下,道:“你是我亲传弟子,我也就放心与你商议,此子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便与他亲和,但也不要得罪,私下与他交好也罢,这看似分歧,但你心里要明白其中关键。”千醉雪听着,不觉微微一凛,道:“还请师尊明言。”厉东皇笑道:“师映川既是泰元帝转世,他身上自是有大机密,泰元帝何许人也?千古一帝,绝代剑神,五气朝元的大宗师,从他身上能挖掘到多少好处没人说得清,所以他便是一个变数,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觊觎他身上偌大的机缘,也有人或许会剑走偏锋,在他身上下注,就好比我……万剑山于此事当中,对外要保持中立,甚至倾向于对师映川戒备乃至敌对,这态度就暧昧了,而私下里,我却要交好师映川,我曾经听此子说过,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话其实很有道理……阿雪,这就是权术经营之道!”
千醉雪听到这里,如何还能不明白师父的意思,这些话也就是师徒之间才点到为止,换了旁人,却是万万不会泄露一字半句的,对此千醉雪并没有任何意外,但纵然明白其中道理,心中依旧是百味杂陈,似他们这样的人,或许注定就是不可能有纯粹的感情!从前看宗门内的一些事情时,还不觉得怎样,现在轮到自己,才明白这里面的纠结,一时间千醉雪眼中意味难测,值此之际,方是知道现实究竟是如何沉重,多少人都在局中罢了,却是扯脱不得!
……
近秋时节,天气不是一般的燥热,先前师映川离开万剑山之后,便一路向北,遁入深山腹地当中,直到一段时间之后借助清灵髓与渡元珠彻底运化剑元,这才走出深山,此时已是来到了一个名为‘晋’的小国,这时节正是夏末秋初的交接之际,大片丰沃的田原上可以看到满眼将熟的庄稼,风一吹,如同金黄的海浪般起伏不定,这样朴实的画面,与那些人工造就的景致相比,别有一种不一样的美丽,师映川从马车里看到如许画面,闻到风中的麦香,这让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不过这依然不能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造成任何影响。
师映川所在的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很快就到了晋国的皇城内,一时马车往皇宫而去,等到走近时,驾车的傀儡便将车子慢慢停下,师映川洒然一笑,下了马车,将车内那口装着宗师肉身的箱子舀出来,交给傀儡,然后便神色淡淡地向皇宫走去。
这样的情况自然引起了把守宫门的侍卫们的注意和警惕,立刻就有一群侍卫拔出兵器,迅速作扇形将师映川与傀儡半包围起来,师映川见状,无动于衷,渀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只旁若无人地径直前行,然而他身旁的傀儡却微微一哼,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自口中喷发出来,顿时只听阵阵惨哼,众侍卫却是纷纷被震得瘫软在地,口鼻出血,显然在短时间内失去了战斗力。
如此一路直闯入内,有傀儡在旁,一路上无人可阻,傀儡与师映川都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虽未杀人,但在满地瘫倒的侍卫眼里,这二人却已好似怪物一般可怖,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不过是转眼之间,师映川就已经闯过数道宫门,此时却听有人厉喝道:“……来者何人!”
有人飞身而来,气势澎湃,傀儡一手挟着箱子,一手突然抬起,顿时一道剑光飞出,几乎与此同时,一声惨哼响起,有黑影渀佛流星般于南面半空中坠落在地,重重砸下,狼狈不堪,不过却并没有死,而是紧紧捂住左肩,只见那里被打出了一个血洞,鲜血直流,但也就在这时,十数道人影已经接连破空而来,有声音沉沉道:“……不知是何方高手擅闯我晋国皇宫?莫非真当我晋国无人不成!”
师映川闻言,嘴角绽放出一缕冷漠的笑意,身旁傀儡突然间一拳挥出,汹涌的力量顿时铺天盖地而去,明明是轻描淡写的笔直一拳,却令一名持长枪飞身而来的中年人避无可避,精钢打造而成的长枪寸寸碎裂,中年人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生生被砸进十余丈外的假山里,偌大的假山轰然崩塌,有人骇然脱口而出:“……大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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