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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第1页）

他读罢之后，细细一思，额上冷汗顿时直冒而出。所谓&ldo;肇建之国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rdo;这种说法正似出自蒋琬、姜维等之口。他们近日看到公孙渊于辽东作乱，从背后给伪魏捅了一刀，便觉得这正是蜀军出兵杀进关中的可乘之隙，都嚷嚷着要&ldo;继承丞相遗志，北伐中原到底&rdo;呢！而谯周写这篇《仇国论》不正是公开站出来与他们对唱反调吗？于是，陈寿就委婉地劝说道：&ldo;师父，您这篇文章可是与近来朝廷里一些公卿重臣的论调有所冲突啊，您先搁一搁再择时而发吧……&rdo;

&ldo;这些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rdo;谯周淡淡说着，从书案上拿过那面铜镜来，用袖角在镜面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冲着镜中那个自己颔首一笑，&ldo;陈祗尚书和黄皓大人都认为为师的这篇文章写得极好，而且几乎是写到当今陛下的心坎里去了。你们放心大胆地去抄写传播吧！此乃天象示警之语，为师代天而发，谁敢持有异议而乱驳之？！&rdo;

洛阳郊外老君庙的暮钟之声在晚风中一波接一波地荡漾着，音韵悠长而又深远，清淳而又浑厚，恰似一泓清水徐徐漫入众人心境之中，令人顿生恬然怡静之感。

司马懿一身儒服，从后院拾级而上，来到一间精舍门外停下。一位清瘦的麻袍长者在门口处恭然侍立着。司马懿一见之下，讶然变色，这不是柯灵么？那个三十多年前的少年侍童，而今竟亦是鬓角染霜了！他的眼眶顿时湿润了：&ldo;柯……柯师弟，我……我是司马懿啊！&rdo;

&ldo;司马师兄！&rdo;柯灵凝望着他，眉眼间分明流溢出欢喜的神色来，但多年的玄门修持又使得他始终是那么恭谨自制，有分有寸，终于只是略略弯下了腰，&ldo;您还好吧？师父正在里边等着您呢。&rdo;说着，他退到一边，为司马懿轻轻推开了精舍的大门。

司马懿欠身还了一礼，说了一句：&ldo;待会儿咱俩下来好好聚一聚。&rdo;他举步迈入室内，一下映入眼帘的便是精舍正壁上挂着的那一幅绢书，上面写着一首意境高远的五言诗：云拭碧空净，风抚潭月清。

水敲白石上，莺歌绿霞间。

远近长风吟，采菊上南山。

心空四野旷，云飞鹤在涧。

而那幅绢书之下，便是一身鹤氅宽袍，端然静坐于紫草蒲团之上的玄通子管宁先生了。那柄雪白的麈尾拂尘横放在他双膝之上，银亮的须发轻轻地飘拂着，一派超尘脱俗的仙风道骨，依然不减三十多年前的丰挺清逸！

&ldo;师父……&rdo;司马懿双眉间喜色一敛，跪下地来，膝行着爬上前去，远在一丈开外便向管宁倒身下拜。

管宁徐徐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流转，久久注视着司马懿，表情忽阴忽晴变幻莫名，露出莫大的感慨来，终于深深一叹：&ldo;三十多年不见，司马仲达，你果然是头角峥嵘，气宇超群了！却不知当年你立下的那一桩&lso;济世安民，兴利除害，拨乱反正&rso;之大志，在你胸中是否依然坚持如一？&rdo;

&ldo;师父在上，弟子胸中那桩&lso;济世安民，兴利除害，拨乱反正&rso;之大志，多年来始终萦系于心，不懈不怠，念念在兹，而且行行在兹。&rdo;司马懿恭敬无比地伏首答道，&ldo;今日有幸能够再睹师父尊颜，弟子实在是喜不自胜。&rdo;

管宁将银丝麈尾拂尘拿在手中轻轻一摆，若有所思地讲道：&ldo;像我等清流儒士，在这滚滚红尘，纷扰寰宇之间，能够知行合一、始终如一地成就一番事业，本也极不容易。这些年来，你身处乱世而不为乱世所制，兀然崛立而功震天下，委实是十分难能可贵了。&rdo;

&ldo;弟子这点儿小小成就，均是师父当年灌溉教导而成。弟子岂敢妄生自得之意耶？&rdo;司马懿噙泪而道，&ldo;师父此番东归而回，弟子甚是高兴。弟子已与桓范师兄准备联名上奏朝廷，请求陛下尊奉您为本朝太傅，坐而论道，德化海内，时时刻刻指教训诲弟子等开济大业！&rdo;说着，他将一份自己亲笔拟写而成的绢帛文稿呈到了管宁面前。

管宁淡然一笑，将那奏稿随手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臣司马懿、臣桓范联名进奏，昔者殷汤聘伊尹于畎亩之中，周文进吕尚于渭水之滨。窃见东莞管宁，束修著行，少有令称，州闾之名胜于故太尉华歆，遭乱浮海，远客辽东。于浑浊之中，履洁清之节，笃行足以厉俗，清风足以矫世，以箪食瓢饮，过于颜子；漏室蔽衣，逾于原宪。臣等闻唐尧宠许由、虞舜礼支父、夏禹优伯成、文王养夷齐，乃汉祖高四皓之名，屈命于商洛之野；史籍叹述，以为美谈。陛下绍五帝之鸿烈，并三王之逸轨，膺期受命，光昭百代；仍优崇之礼，于高士管宁宠以上卿之位，荣以安车之称，斯之为美，当在魏典，流之无穷。

他看罢，左手轻轻一扬，便将那绢帛奏稿一下抛入了紫草蒲团旁边的香炉炭盆之中，任它在淡蓝色的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而去。

&ldo;师父，您……您这是……&rdo;司马懿愕然道。

&ldo;朝中已有仲达你高拱庙堂，为师出与不出已皆无意义矣。况且，现在的朝廷……诸葛亮刚一身殁，当今陛下便迫不及待地召集各州农夫到洛阳给自己扩九龙殿，造芳林园……&rdo;管宁缓缓摇头，悠然道，&ldo;天降灵龟玄石于凉州，公开昭示&lso;金马出世，奋蹄凌云，大吉开泰，典午则变&rso;，这好像说的便是你司马氏一族吧？&rdo;

司马懿一听，唬得全身冷汗直流，伏地而道：&ldo;师父不曾教过怪力乱神，弟子也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rdo;

管宁认认真真地看着他：&ldo;为师三十多年前便给你讲过，至于为将任相，称王居霸，只要有济于天下苍生，你都得当仁不让，义不容辞！你若真有这个能力济世安民，兴利除害，拨乱反正，为师自然是为你感到万分欣慰。却不知你日后掌权执政之后，又当以何等施为而实现当年之大志耶？&rdo;

司马懿听到师父点得如此明白，也就不再回避，肃然讲道：&ldo;师父在上，弟子若有机缘掌权执政，必当以逸代劳，以治易乱，掩唐虞之四域，揽九州于一统，班正朔达八荒，扬天威布四海，使宇内书同文、车同轨、道同趋，销浮华而复淡泊，止浇风而返淳朴，官得其位、士得其荣、民得其乐，天下无穷人而世间无战乱！&rdo;

管宁徐徐抚着胸前银髯，向他问道：&ldo;你和你的家族真的能够做到吗？&rdo;

司马懿的语气显得极为坚定：&ldo;弟子与族人定当以此为最后之鹄的，代代传志，薪火相承，前仆后继，始终如一，直至底定功成！&rdo;

管宁手中麈尾拂尘轻轻一摆，荡开一片莹莹白光，目光悠悠地看向窗外：&ldo;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今日你司马氏有功有德，足以拥享大宝，为师自然也是衷心祝福，并无他念。但他日你司马氏若丧功失德，便也怨不得天弃民离了。你自己须得看透这一点才是！&rdo;

司马懿额角汗珠不禁滚滚落下：&ldo;弟子一定会殚精竭虑，未雨绸缪，不使这等悲剧上演于世。&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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