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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克割下了孙覃的头颅。潘玉跪下。高晴跪下。左右便将军跪下。前后将军相互看一眼,亦摇头跪下。全军呼喊如山崩地裂,跪下。恩也好,义也好,自愿也罢,受迫也罢,时也,势也,如果历史的洪流往前涌,涉水之?人只能顺水行舟。严克高悬孙覃的头颅,他向众军发誓:“从此我?北境以严氏为姓名,再无——无名人!”棺材里没有光,除了?丹橘混乱的呼吸声,之寒能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声。这是哪?之寒大概猜到了?。烧棺材的几个佛寺是她自己用朱笔圈的。定州城东南西北有五个焚烧场。她圈地的时候手腕轻轻一绕,就决定了一些人死后的归处,因怕死者亲眷来闹,还派了?重兵把守。然后,她就被王奔塞进一口棺材,等着生烹。之寒摸着丹橘冰凉滑脱的脸颊,知她害怕得哭了?一路,便对?她说:“丹橘,坏人?都走了?。你想哭就放声哭,憋着难受。”丹橘“哇”一声喊出来,与棺外的哭丧声混为一片。之寒听哭声不觉得恼,反倒越发心疼丹橘,毕竟胆怯之人的勇敢才是最可贵的。丹橘抽噎问:“夫人?,他?们是要?把我?们带出城吗?”之寒想一想,极快地“嗯”了?一声,捏拳头敲击木板。哐哐哐——棺材板颤抖起来,棺盖与棺身泻进一丝光亮,之寒心中一喜,尝试把手指塞进那条缝里,不成,惯钉钉得很牢,小拇指都塞不进去。她十指尖尖,猫爪子一般剌过棺材板,发出“吱吱吱”的声响。丹橘说:“夫人?,别挠了?,听着牙疼。”之寒苦笑,问:“哭过了?,好受些吗?这棺材薄,帮我?把它撞开!”丹橘每啜泣一次,就用拳头砸一次棺材板,怯生生问:“夫人?,我?成吗?”之寒用脚踹板,用拳头砸板,用指甲挠板,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徒冒出一身热汗,“试了?才知道!丹橘,就把木头当成你做饼的面?团!用力锤!拼命打!怎么折腾都成!”丹橘的动?作开始变大,声音仍是小小的,“夫人?,我?不成的,我?感觉手软脚软,使?不出劲儿。再说,我?也没躺着揉过面?啊!”之寒心中其实惧极了?,只?是怕吓着丹橘,强撑着,到如今,莫名地就感到一阵灼热,努力说服自己是心理作用,“爬起来,用肩膀撞!”之寒把丹橘的手放到肩上,“像这样,手和脚撑住下面?,用尽全?力去撞。”丹橘的辫子落到之寒脸上,反复确认:“夫人?,我?可以的吧?”之寒摸着丹橘的脸,指尖湿漉漉黏糊糊的尽是血,“丹橘,不成也没关系。好和坏,都没关系,谢谢你陪着我?。”一滴——两滴——眼泪珠子砸在之寒脸上,不凉,反倒带着一丝人?的体温。丹橘咬牙开始用劲,一次比一次撞得厉害,她骨头都要?碎了?,但她不敢停,她怕自己和夫人?就像被压在房梁底下的爹和娘,被挖出来的时候——抱在一起,浑身又酥又黑!阿爹和阿娘啊——帮帮女儿。君侯和夫人?都是好人?!棺材之外,无人?察觉一口小小的棺材在弹,在跳,在颤抖。焚骨之火将?空气灼得发烫变形,黄与白的纸钱漫天飞扬,身着缟素的送丧之人?哭声震天。尘世如此喧嚣,谁又能想到,在死人?的世界里,有人?在拼了?命往外撞。一个兵士举着火把,正要?将?堆成山的棺材点燃。突然,拉棺材的板车被送丧之人?拉住。驾车之人?与百姓开始推搡。车夫被男子从车上拉下来,压在地上挨揍。一身素白的女子跪在地上,朝板车上的棺材伸出手,高声呼喊:“女儿啊!我?的女儿啊!”在场所有的人?都朝这对?男女看,其中也包括那个点火把的兵。板车的轱辘“吱呀呀”响,沿着下坡路越滑越快。兵士余光瞟到一眼,举着火把急忙弹开。板车撞上了?正要?被点燃的一抬棺材,将?简陋的棺材板砸出一个破洞。举火把的兵想,完了?,死人?要?滑出来了?!破洞里飞出一个女子的哀嚎:“阿爹,阿娘,帮帮女儿啊!”“嗙”一声——一个小姑娘从破洞里撞出来,头磕上板车的角,血柱淌下遮住她半张脸,她瘫倒在地上,缓缓转头,对?着棺材喃喃道:“夫人?,我?成了?,真好啊……”那一男一女冲过来,趴在女儿的棺材上哭,被冲过来的兵士拉走。举火把的兵士凑过来张望丹橘,一抬眼帘,瞥见另一个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吓得跌在地上,手脚反撑往后挪,“是人?是鬼?”之寒爬出去,抱住丹橘,用手摸她的左边身子,肉僵成一坨坨,骨头碎成一寸寸,绵软得如同一只?布娃娃,她把丹橘抱在怀里,泪反滴到丹橘脸上,“傻丫头,和我?说说话,可别睡过去了?。”丹橘微笑道:“很疼呐,手都抬不起来,没法给夫人?接眼泪珠子了?。”之寒站起来,抓住丹橘的手腕,反手挂到肩膀上,咬牙将?她背起来,穿过各色人?探究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回兵道府衙门。她们瘫倒在大门前。之寒趴在地上,背上的丹橘一动?不动?,她努力撑起上半身,回头,“丹橘,和我?说话,别睡。”丹橘有气无力道:“夫人?,我?实在没力气说话。”之寒泄了?腔中一口气,立刻觉得天旋地转,人?晕了?过去。之寒醒来后,头一件事就是问丹橘。服侍的侍女说,大夫已经?看过了?,丹橘断了?腿骨和臂骨,要?在床上休养半年。之寒又问严怀意、林峥与薛平三人?。侍女只?回答说三人?都出去了?,是匆匆忙忙走的,什么也没吩咐。侍女捧着一个瓷罐,胆怯道:“夫人?,该给你上药了?。大夫说六个时辰上一次药,纱布也要?勤换。”之寒这才发现自己十指尖都抱着纱布,之前精神都吊在性命攸关的事上,连疼也忘了?,待侍女小心翼翼把纱布绕开,才知道十根手指的指甲都没了?。哎,养那十指纤纤丹蔻何其不易?嘶——之寒吸一口凉气,果然十指连心。侍女惊恐地低头,“夫人?恕罪。”之寒叹一口气,“无碍,弄得快些,我?要?去看丹橘。”第二?日?,之寒见到了?林峥和两位刀客。刀客一和刀客二?的脸上各自挂着一个紫红色的巴掌,一个在左脸,一个在右脸,倒像是一对?儿——不,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兄弟。林峥说,薛平在处理东城院子里的东西。白汗王在此期间派人?在城下叫嚣喊战。严怀意和薛平一时脱不开身。林峥说完这几句话后,咳嗽了?两声,用手指松一松衣襟,然后,继续把自己如何揪出与王奔一条绳上的官吏尽数说明后,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捂嘴弯下腰。之寒眼尖,从林峥松散的衣襟底下看到了?一颗沁水的红疹子,她眼皮弹一下,道:“林公子,你染了?虏疫。”本来已经?伸出手要?搀扶林峥的葫芦兄弟脚跟一踮,像两朵云一般向后飘,齐声声喊:“少东家,你保重啊!”言毕,纷纷用袖子捂住嘴,身子已然飘到门槛处。林峥右手指腹轻擦脖根红疹,一触愣一下,急忙回身,丢下一句,“养病,丹橘姑娘,道好。”后来之寒才知道,林峥身边的刀客回禀她二?人?丢了?后,林峥不顾薛平的反对?,执意去了?东城的院子,因此才染疫。他?二?人?商量后,林峥负责查人?与追人?,薛平负责处理干净疫源和清理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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