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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爱色,身边得用的男女皆有一副好相貌。上官才人身为内眷,却无可侍奉的郎君,青春空掷,韶华已逝,心境大约是有些苦闷,因而装扮潦草,但仪态上佳,行走踏地无声,耳畔明月珰透亮如水,硬是丁点不晃荡,站定时更挺拔如松,任由衣衫被风吹得窸窸窣窣。“今日诗题取个巧,咏昨夜之月,今日急雨,两题并重,不可偏废。”题目一出,场上便安静下来。士子低头苦思,回廊上坐的贵女却像扁扁的鸭子,叽叽咕咕闹起来,矜持些的还知道摇一把团扇挡在面前,大胆的索性勾着头指指点点。琴娘最小的妹妹杨莹娘刚刚及笄,头回出门赴宴,人还羞答答的,坐在琴娘背后,白羽扇直盖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往场上瞧一眼,便羞地扭身背过去了。太平一味挑剔。“夫人故意为难人,这题目要如何解?向来作诗,只好一样主题,或是层层递进也罢,一诗解两题,定然进退失据。”女皇眉心一跳,啪地把筷子拍在案头。韦团儿等忙躬身后退,让出母女争论的地方,只张易之不动,扯住圣人赤红的帔子在掌心翻覆,眯着眼看日光跳跃。女皇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一不二,神挡杀神,可是这几年国朝太平,到底尊养起来,动气的时候少,尤其薛绍死后,更是再未对女儿施以颜色。所以太平措手不及,怔怔注视着她,眼里盈满泪水。“我只有她一个了。”“朕还在呢!许你说这些污糟话?”女皇冷笑一声,显然听不得这酸唧唧的抱怨。“武家儿女你不认,我替你教养,阿显回来了,阿旦么……”李旦她是不想提的,转而说起薛家儿女。“两个大的当安排了,从文从武,在京还是州府,要决断,宫里家里,多少事指望你,你日日盯着婉儿作甚?你与她好,原是闺阁里的情意——”太平向来不爱听她将武攸暨的儿孙与薛绍血脉相提并论,说到这里,腰肢一拧,起身就想走,女皇忙拉住她的手,指那边叹气。“譬如骊珠与琴熏,做亲家,做妯娌,都极好,偏你转些歪缠的念头!”语音一转,添上几分慈爱。“朕不是容不得你,朕一生,叫人诟病处车载斗量,言官百姓,要骂由得他们骂去,你是朕的独女,往后阿显继位,你便是长公主,作养个女面首……”太平嗤笑一声,咦然打断了。“男人女人,一匹马,一只鹦鹉,一条狮子狗,在阿娘眼里都一样,喜欢了养在屋角,三不五时逗弄逗弄,便算宠爱。”她拈起林檎果瞄准张易之妖娆的面孔,随手一抛,打在他鼻梁上滚开了。“我也养过,可阿娘当婉儿过得这种日子?”太平二嫁武攸暨后,齐眉举案,互不打扰,公主府艳帜高张,美男子来来去去,张昌宗便是千金公主收用过,推荐给太平,再由太平举荐给女皇的,如今千金公主已然往生,不然三马同槽,场面污糟。不过几个当事人都没当回事,太平的眼神一扫,张易之兄弟俩缩手缩脚告了句“臣告退”,也钻到屏风后头等去了。“你对婉儿,爱宠也好,怜惜也罢,朕懒得问,但朕教了你多少次,你是女人如何?自古以来君主的本事,你哪一样差了?倘若你是汉朝、隋朝的亲王,赖在君父跟前讨一个婢女……”女皇捡起林檎果扔回水晶盘子,轻蔑地看着太平,直看的她羞愧垂头。“你呀,但凡有一丝长公主的威风,叫阿显回来拜码头时,第一个拜你,挖空心思把女儿嫁给你的儿子,那别说婉儿,你要这宫里的谁,朕不能给?”太平硬着头皮道,“那,地官的粮账,夏官的马市,边军的调度……”“你不止要背,要学,还要把逐月逐年报上来的数目字当诗文、戏本子那么钻进去读,读出历年数字变化的根由,读出背后人事的变迁,西域草场的大年、小年,铁矿的产出,突厥死灰复燃的人口……”女皇口齿清晰,一条条要务绕口令似的顺着说出来,毫无老态,清醒的像个才下值的度支,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奚落。太平面皮微微发胀,很想一口应承下来,又实在有违本心,正在咬着牙煎熬时,忽地晃眼看到张易之和韦团儿两个,一左一右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把女皇价值巨万的金玉良言,字字句句听在耳里。韦团儿尚且一知半解,张易之却有种恍然大悟,被人点通了书的畅快。太平心潮起伏,又是羞恼,又是自惭形秽,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阿娘,人各有志,我喜爱的无非诗词绘画,美人美景,您叫我学,我愿意下功夫好好学,可您叫我像您那样津津乐道,日日操劳永不懈怠,我……”“朕知道你不成啊。”女皇平静地摇头,知道她是早做了选择。要她站在李显身后,做个防备外戚弄权的屏障,她有胆色,也有责任心,但要她亲自操持,取皇帝而代之——那是多年以前,便不肯,不想,不愿了。太平如释重负,抬起头。“可阿娘,您为何……?论人品学识性情,四哥不比我强?您不放心三哥继位,受韦氏愚弄,被武家挑衅,可以让四哥做摄政王,或是直接——”“你不肯学走,却要追问旁人如何跑,哼,朕教导你,你听得懂吗?”女皇尖刻地笑了声,沉沉靠住椅背。太平许久无语,怔怔望着女皇小指上硬红镶金的戒指,秦汉千年以降,女主垂帘听政不过人,女主登基为帝只有一人。她从小便知道阿娘绝非寻常妇人,也钦佩,也骄傲,也向往。可是真正看到她宵衣旰食之辛苦,周旋在高宗和重臣间之为难,又看到她挥刀斩向血脉至亲,那种九死而不悔的冷漠与决绝……大概是在那时候她便下了决心,不重走阿娘的老路,要执李唐的烽火,也要守住身后温馨的家园。可是李唐到底还是完了。薛绍也死了,名义上受父兄牵累,连坐而死,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太平的驸马,他挡了武家人的道儿。“朕当你已经忘了。”太平摇头,苦涩的泪水在眼眶打转。“不敢忘,人因我而死,我永负此罪。”她倔强地昂着头,知道阿娘再如何雷霆震怒也不会杀她,所以她身上背着李唐无数冤魂的殷殷寄托,要提醒阿娘,你是错的,就算武周再续二十年盛世,还是错的。“一条人命罢了,值得你这样?朕剑锋所指,十万,百万条人命又如何?与朕同在青史,是他们的福气!”女皇很不屑,振振衣袖。太平眼神闪烁,不能认同。她认识的男人,阿耶不是这样刚猛的性子,二哥不是,四哥也不是,薛绍更不是。他们风度翩翩、言笑晏晏,照样能料理朝政,亦有峥嵘棱角,唯有阿娘的华服上永远沾染血腥气。“圣人……”张易之从屏风后头绕出来,试探地一笑。“比完了?”女皇面皮一转,已是掩住豪迈与哀痛,含笑问他。“相爷不在,谁来品评啊?”“颜夫人出题,自是颜夫人阅卷,琅琊颜氏称不上门阀郡望,但数百年诗书传家,出了许多名师大儒,贞观年中书侍郎颜师古编纂的《隋书》……”太平抹了抹眼皮,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府监怎的掉起书袋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莫非与我那侄女一样,年纪一大把,想起来开蒙了么?”“殿下……”张易之拱着手软语讨饶。冰肌玉骨的莲花五郎,额头竟狼狈地渗出热汗。他早就发现了,越是在女皇面前,太平越是要削他的面子,背着女皇倒是懒怠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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