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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园更是一改往日清减淡雅,檐下、树枝上挑满了灯盏,傍着观止湖那一侧还用红绸子扎了鹤站在水里,映得成片湖水红影珊珊,凌波细纹。瑟瑟看了喜欢,隔席问武崇训,“表哥,你给它们嘴里衔的什么?亮亮的,像河蚌含珠。”武崇训正与李重润说话,转头道,“你再瞧瞧,还不明白再问我。”“真烦人,回来就拿架子。”瑟瑟噘嘴拿筷子戳碗里米饭,嘀嘀咕咕抱怨,琴娘在身后搭着肩膀笑。“你当真想明白了?我瞧郡马这样儿,真进了门,多少花样折腾你?”瑟瑟也怕,人说结婚只有男人享福,女人除了要照看家宅老幼,额外还有一桩为难,竟是推脱不掉的义务,可又舍不得他伤心难过,头先那个安排要叫他知道了,大概一句也不会责备,只会闷头望月叹气,倾诉所托非人。她烦难地捶桌板,“算了!我就不信他敢惹我。”琴娘道,“你想明白就好,我已逃出生天,既然没了你这头,还得再寻个门路,可是你放心,绝不寻你二哥。”瑟瑟有些不明白,“我二哥哪里不好?”琴娘冷笑。“就是太好了,我嫁了他,岂不大如我们夫人的意?还有我那两个哥哥,都是烂好人,往后夫人仗着太孙行不法之事,他们也没本事限制,难道带累我?哼,我告诉你,我宁愿自家过的差些,也绝不做她的踏板。”琴娘总是这样,说说就亮出玉石俱焚的决绝。才进京时瑟瑟也满怀怨愤,恨不得自家滚钉板,也要害武家倒霉,可如今万事顺遂,便大感做人没必要步步紧逼,总之最后达到目的,沿途风景也很美丽,譬如武崇训,不就是无心偶得?劝她两句,便要探身问他在高阳做了什么,可有什么趣事儿——拿这句开了头,后面缠缠绵绵的问题还有的是:譬如,韦氏应下的日子,你瞧好不好?郡主府改了一处,把他起的三层妆楼改做两层,挪到角上,照样能瞧天街上人口,要是两府商量好,盖的巧妙,还能瞧见李仙蕙的正房,到时候早起便见二姐挥舞着鸡毛掸子满院奔走,驱遣武延基,多么有趣儿?总之满肚子的私房话,只碍着李重润一句句不知拷问什么,眼见得他额头上汗珠子就起来了。瑟瑟大为不满。从前在房州,她说一不二,别说哥哥姐姐,李显和韦氏更是百依百顺,自入了京,左有二姐谆谆教导,右有女史匡正规矩,找个郡马么,比阿耶还唠叨,再添个哥哥,又是人人赞他正经。武崇训诺诺敷衍大舅子,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管得住眼神,管不住鼻子,总觉得瑟瑟用惯那种激烈的玫瑰香远远近近撩拨,活像梦里。冷不防耳畔一声锐响,刺得他眼神一凛。原来是李重润拿玉珏铛铛敲击银杯,不满道。“下午女史当着瑟瑟两个的面儿教训了我几句,原是无礼,我却敬她铁面无私,满以为三郎系出名门,也如女史一般,没想到却是闻名不如见面。”武崇训忙道是。太孙面嫩,听闻在西宫管束甚严,别说侧妃、孺人,连司寝一概没有,全然不懂年轻夫妻小别胜新婚的苦楚。他是过来人,瞧李重润便有俯视之感,因诚意认错道,“原是离京前答应郡主,替她寻一种描眉的青黛。”“郡王这谎话,编得也太随意了!我阿娘眉色深浓,从不画眉,姐妹们得她真传,自然也不需要。”李重润毫不客气地揭穿,“人家说郡王牵三挂四,我还想高门之家……”武崇训一愣,急赤白眼解释。“还望太孙予我时日,定然交代得明明白白。”人不送走如何交代?可是看他神色认真,几有诅咒发誓之意,李重润不由放松了态度。“你与瑟瑟的婚事,阿耶随和,阿娘大约是瞧中了你的门第,可你要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武崇训一径应是。余光瞥见瑟瑟挤眉弄眼,含嗔作怪,一刻也不老实,惹得他坐不住,别说挨两句硬话,便是李重润甩鞭子较劲,也只有笑脸相迎。因满面诚意地拱起手,正色应承。“太孙教训的很是,下官来日必往东宫领罚,只现下不能陪您慢慢倾谈。”说着起身,提起酒壶往嘴里灌,咕噜噜老牛饮水似的填了个肚儿圆。肃容道,“二哥!过了今日,要打要骂,都由得您。”说完手腕一翻,示意再无残酒,举步就往瑟瑟这边来。李重润惊讶地张大了嘴,眼睁睁瞧着他走了。先诧异有人喝酒是这样喝法,竟不怕醉么?又暗忖,兴许武家家教不好,放纵儿郎狂饮——兴许还有烂赌?还有旁的恶习没有,那什么小寡妇,究竟怎么回事?他可得替姐妹们把关。正琢磨,忽地想起魏侍郎说,魏王府奢侈靡费,梁王府却很清雅,足见两府教养不同,子弟习性应也不同。他这回来的匆忙,尚未踏足王妃所住的正院,只瞧瑟瑟的枕园,小里做乾坤,很是巧妙。再瞧武崇训宴客的笠园,更显得主家渊博雅重,只水边那几只红鹤落了下乘,巧虽巧,就是讨女孩子们喜欢罢了。想到这里,他忽然一念通明,原来种种安排都是为博瑟瑟一笑,那他更不明白了,定了亲的男女,为何要做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疑惑地侧头望向两人,瑟瑟已经拉着武崇训离了席。夕阳将坠未坠的时候,一轮滚烫红日映在水里,流淌出热烈的火焰,两人站在柏树底下,被强光拉出颀长深浓的黑影,虽看不清表情,却知道瑟瑟正满怀信任依赖地望住武崇训。李重润看得呆了。下午还说盼望妹妹寻得人生的知己,这会子却发觉她们早已成人,走在他前头了。耳畔至亲嘤嘤嗡嗡的絮语退做背景,只剩下风的低吟,水的浅唱,有什么比得过这一刻美景?两人依偎处,瑟瑟想好的话全忘了,上来就是抱怨。“头先小日子没来,吓得我好几晚睡不着,想同你商量,又不来!”武崇训原也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被她调弄得大喜大悲,刚以为做了阿耶,瑟瑟两片嘴皮子一碰,又成了虚惊一场。“啊——那,到底?”瑟瑟拧起眉头,“你当我扯谎?”“不不!诶,四娘,我怎么会?”武崇训两只手乱摇,生怕伤了她的心。瑟瑟还在噘嘴跺脚地要他为难,就见一团白猫崽子似的玩意儿滚到脚边。低头看时。是骊珠牵着只软团团的小狗,天热,张嘴吐舌头,哈哈地喘气。“大表哥给你弄的?”瑟瑟俯身兜起小狗下巴,端详它湿漉漉的大眼睛。骊珠的手鞠球不知扔哪儿去了,揪住小狗毛茸茸的尾巴摇,喜滋滋抬头。“六哥给的。”武崇训一愣,“谁?”骊珠抱住小狗站起来,“六哥呀。”武崇训的反应比瑟瑟慢了半拍,回过神来便哼笑,又看瑟瑟一眼。“他来找你的?”瑟瑟无端受了牵连,撒开手起身拍裙子。“我哪知道他来作甚么,来了就和朝辞叽叽咕咕的。”武崇训的要紧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它搅和了,盯住小畜生瞪两眼,惹得骊珠往怀里抱紧,怯怯问。“三哥你要干嘛呀?”瑟瑟见他果然如丹桂所说,提起武延秀就阴阳怪气,那种明显的防备,连骊珠也敷衍不过去。道理上,她知道这代表在乎。心里还是很不以为然。自问行得正坐得正,并无一丝予他人遐想之处,再说她忙呢,应酬一个还不够麻烦,哪有力气脚踏两条船?“好了好了,是我多事。”武崇训看她满脸嫌弃,憋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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