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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平日讷讷寡言,难得讲这么大一篇话,儿女都愣住了。韦氏吓了一跳,走过去拍他腮边。“呸呸呸!快住嘴,多不吉利!”李显推开她手,平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武崇训瞧着好,但时日尚短,不知究竟。武延基么,心思简单,倒是好事,可是阿耶这句话,你们千万记住。”转头认真端详李仙蕙和李重润。“回来,阿耶没别的指望,只想全家整整齐齐,不管你们犯多大的过错,私通也好,贪赃枉法,哪怕被人告谋反,有阿耶在这里,一定信你们,护你们,往后阿耶不在了,你们姊妹兄弟四个,把臂同游,不准窝里反。”李仙蕙听得泪眼朦胧,又自感幸运。阿耶信她,由着她摆弄局势,由着她自捡婚事,从没过问一句,司马银朱说他庸懦,可李仙蕙认为,能放手,亦是人君之相!她转头看李重润,却见他的视线已经投向广袤的天宇。九州疆土卷轴般徐徐展开,青绿山水,汤汤长河,成千上万米粒大小的人在田地劳作,热火朝天地喊着号子,唱着歌儿,他想踏足每一寸国土。“三郎……”韦氏有些忸怩。“何止四个?重俊、重茂年纪虽小,也是聪慧的。”李显比她还别扭,羞涩地探手去牵她,带了点霸道和坦然。重润、仙蕙面前,他格外地不肯提起另外还有妾侍儿女成行,因为他们两个都太能干出挑了,显得他的心有旁骛毫无必要。“说起来,重福二十二岁了,得亏在房州不曾定亲,不然麻烦。”韦氏随随便便道。“那时定了也就定了,门户低微些不妨,只要他喜欢。”李显也做差不多打算。“我瞧重福常与武家两兄弟一处玩耍,恐怕也不急切,他的事情拖一拖,万一圣人要压重润的婚事下来,长兄尚未婚配,亦是个借口。”到窗前远眺,东宫虽在紫微宫内,但与街市只隔一道重光门。不同于内宫重重掩映之下的幽静娴雅,住在东宫,日常鸡犬相闻,尤其这时天色昏黄,热闹的市声渐渐隐没,只有倦鸟呼啸而过,好一派盛世无饥馁,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瑟瑟和仙蕙都是厉害的,真真这性子,要说软和么,又有犯轴的地方,认死理儿,倒叫我担心。”雪停了一宿,天还是灰蒙蒙的。武延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运渠边上,冻得牙床发酸,举目天地萧瑟,河面和堤岸混沌难分,又脏又冷。嬷嬷跟不上他步伐,避着风跌跌撞撞追赶。“郡王,您回船上等等罢,奴婢们去找就成了。”武延秀嘀咕了两句,风里听不清,嬷嬷赶上来问,“郡王说什么?”他猛转头,嬷嬷吓得哟了声,他嘴上蒙了块大红花样布,像山大王打劫。“阿喃认生,骊珠养了三个月还咬,我不来,你们逮不着。”手伸出袖笼在风里握拳张开,活动了两下。“真冷嘿。”狂风卷着水汽沙石,刮得嬷嬷脸生痛。这孩子细皮嫩肉,心眼儿还实诚,穿孝穿到如今,单凭件旧大氅,手指手背全冻裂了,关节上灰白的细伤。“桥底下过堂风大,你上了年纪,去那边儿酒店站站脚,我再转转。”他嘱咐了声,耸着肩往单拱桥上去了。是个没人疼的,倒知道疼人。嬷嬷回头向慢几步的浮梁叹气。“这种天气,划船瞧雪景,真想得出来!”浮梁也为难,“我说了又不听——”脸上忽然冰凉凉的,浮梁哎呀了声,“又下雪点子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往道边小店子去。临水的地方视野开阔,几个茶摊都是窝棚,独那家四面门墙,简陋归简陋,好歹生炭火,还没进屋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叫人好生感激。过卖端热茶汤上来,嬷嬷两手捧着,盯着那道颀长的身影。风卷着雪粒子打璇儿,他紧紧裹着氅衣,高而细脚伶仃,像头缩着脖子的猫头鹰,翻找完了桥洞,一无所获,又过桥往对岸去了。“六爷不易,真论起来,与小县主一般孤苦。”嬷嬷有点儿惆怅。“临走么,能图什么,就想见见自家人,亲香亲香,郎主偏不搭理,不然出来作甚么?正经八百的元旦,就在笠园,起个火炉子,烤香饼,多舒坦。”“公子的院子,嗣魏王住就罢了,又招他来,说不过去。”浮梁解释了两句,也觉得没劲,眉头皱起来把人往坏里揣测。“你说,八成是郎主撂下过重话罢?不然不至于。”嬷嬷深以为然,这世态炎凉,专欺负没靠山的苦命人。“打虎还得亲兄弟!如今嗣魏王知道亲疏远近了,先可着自家,打从太子搬走,还没上东宫去过呢……”眯眼望窗外,河面上空空如也,白茫茫琉璃世界,唯有一艘堂皇的画舫靠在岸边,两头翘尖角,中间叠了三层楼,才刚那狗崽子吃不住骊珠来回的折腾,就从窗子蹦出来跑了。又有一个人打伞下来,绯红的袍子,站在码头左右张望。浮梁搓了搓手,“歇不得了,走罢。”武延秀不是正经主子,偷懒无妨,武延基就不同了,跟梁王府沾两道亲。嬷嬷才暖和点儿,带着遗憾起身跺脚,带点抱怨。“诶,他下来干什么?”那边武延基喊住对岸的武延秀,隔水比划半天,约着往平桥上汇合。嬷嬷和浮梁赶过去,碰了面都笑,就这么会子功夫,武延秀雪落满头,红颜白发,竟成了个愁眉苦脸的老爷子。武延基心疼弟弟,捋着袖子替他擦额头。“上哪儿找去!这荒天野地,走罢走罢。”武延秀摇头说不成,“阿大、阿二早给她了,非要这个。”武延基拿出长兄的款儿来,虎着脸责备。“谁叫你给狗起人名儿?打小她就黏你,非要这个,还是为那名儿。”武延秀悻悻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反驳。名头安在狗身上,原也不是拿来钓骊珠的,偏这傻妹妹上了钩。他冷的站不住,当地转了两圈,扭头问武延基。“那再哭了你哄?”那还用说,才那狗东西落水就稀里哗啦,骊珠扒在窗上,看见它扑腾的小脚丫子,哇一声嚎开了,武延秀对女孩儿束手无策,全靠武延基哄好的。武延基也无奈,扶额摇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咱们一大家子人,谁如意?她也不小了,该明白这道理了,趁着这回,将好全教导明白了。”武延秀嘿嘿冷笑。“这话你敢当太孙说?你指着和尚骂贼秃?!武家为啥不如意,不就为他们李家太如意?”武延基把眼一瞪,“那是我舅子!”“那你跟你舅子掏心窝子去,顺道教导骊珠。”武延秀惯来阴阳怪气,好好说话听着也像撺掇。“说姑祖奶奶给她的,她受着,舍不得给了,不能强要。今儿手心向上是颗糖,明儿手心向下就扇巴掌。”刻薄的点评,逼得武延基面皮讪讪,越说越过瘾,可是说着说着,私心不知怎么拐到那人身上,但凡是她,要打一巴掌才能给颗糖,也是甜的。武延基狠话放了一串,真上船老实了,低着头只管搓手,等人上姜汤,珠串的垂帘熠熠生光,武延秀驻足问。“大哥向嫂子张口了么?”半大小子,又是指出去和亲的人,能为阿耶下这番苦功,真是难为他了。“用不着向你嫂子开口,过一阵,赶在你走之前,我向太孙提提罢。”武延秀斜斜乜他一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听出了夫妻至亲至疏的意思。想绕过李仙蕙……可见还是护着,也是不尽信,怕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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