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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不像,他怎会让姑娘家穿得这般俗气?”画上少女大眼睛圆溜溜,又挂双刀,该是性情明快爽朗,却拿深紫短孺搭配青绿长裙,腰上又系着两道鲜红丝绦,不伦不类。再看李树底下大片留白,龙飞凤舞地题了首诗,瑟瑟顺着念下来。“妩媚复妩媚,不道李与桃,阿娇十四著绣袍,锦襦双佩并州刀,自从贞观见天子,宫妆靓丽珠鞋高……啊这?”她皱起眉,侧头望向司马银朱。并州自古精于冶炼,以锻造刀剑闻名,并州文水县,是武家祖籍郡望,并州太原,是李家龙兴之地。这十四岁佩刀入宫的少女,妩媚多姿,攀折李花,只能是——女皇?!“万万想不到圣人还活着,就有人敢写这种诗罢?”司马银朱意味深长,替她念下去。“亲挑佛灯诵佛语,邂逅君王泪如雨,大云经梵不足听,天堂火发延御屏……这说的是圣人在感业寺与高宗重逢,利用《大云经》篡唐登基,然而天堂失火,高僧殒命,好像佛祖并不乐见女主登临。”瑟瑟瞠目结舌。轻描淡写几句话,说的全是武周朝堂上不能提的秘辛。虽然经过武崇训再三说明,她已对当年武三思的手段有所了解,苦心伪造佛经,蒙蔽世人,真真儿是一出好戏!可这首诗的口气如此轻佻,又让她隐隐不安。李家与武家,乃至杨家、韦家间的恩怨,全是内帷之争,大家各顶姓氏,血脉早已相融,都凌驾在寻常世家豪门之上。而这首诗,却是从白身乃至奴婢视角,把女皇一生跌宕,用说书人唾沫横飞的口气讲出来,不单是对她老人家的冒犯,更一并轻辱了李韦杨三家。当初进京,跪伏在女皇脚下时,瑟瑟曾不齿她的残忍嗜杀,憎恨她的冷酷淡漠,可是这两年饱读史书,看尽了历代君王的疯狂,再想女皇逼杀亲子,屠戮宗室,又好像都是为人君的必然。瑟瑟道,“若论格律,这首诗尚未完成,结语如何,似更要紧?”司马银朱点点头。“郡马回京后,借口为梁王妃祈福,游遍关中小庙,大把银钱撒出去,与住持厮混烂熟,着意刺探之下,果然每座庙都有相似画作。”“原来他撇下我独个儿回来是做这个……”瑟瑟提着心肠许久,闻言反而放下了。“本来以为府监在官寺做文章,我还害怕,既是乡野小庙,香油钱也少,僧众也少,能翻出什么浪花?”司马银朱托着下巴细细端详画面。她和武崇训讨论过,这绘画技术拙劣,用笔全无章法,奇的是,画中人与太平公主少年时有几分相似,推而广之,画师既可能是公主旧交,也可能与圣人极之熟稔,才能从她垂垂老矣的面容上,捕捉到少女时的些许特征。“奴婢要说这张画是郡马偷回来的,您信么?”瑟瑟呃了声,猛地咳嗽起来。武崇训何等爱惜羽毛?人家自诩枭雄孤狼,他自诩清啼的白鹤,一日大半时光花来清洁自身。生在武家,已是不得已,尚主入赘,又是情之所至,为瑟瑟,叫他在朝堂上耍弄手段,勉强可为,可是化身宵小,鸡鸣狗盗,实在太超过他底线了。司马银朱满脸讶异,半晌才伸手替她拍背。瑟瑟捂着嘴强压下去,“……茶水呛的。”司马银朱语带讥刺,“这下郡主知道,我为何想逼他发狂了?”瑟瑟骤然抬头,“我一向以为你拿他当朋友!”——日光映照在司马银朱风雨里来去,略显粗糙的面孔上。瑟瑟还记得立储那日,她劝她,郡王何其无辜?那一刻她不曾回应,心里其实牵牵疼痛。武崇训是个傻子,她却不是欺负老实人的坏蛋,她嫁他,是认真想叫他心满意足的。司马银朱双臂抱在胸前,绿衣窄袖,眼神犀利,迫得瑟瑟不能闪避。这一瞥之下,忽地惊见司马银朱额角发丝被吹起,露出一道新鲜伤口。瑟瑟心头一凛,又有点叹服。这道伤口要是落在丹桂乃至上官脸上,定然叫人惋惜容貌受损,在司马银朱脸上却像勋章,丝毫无损她的威严,反而增加了压迫感。一念未止,忽地发现她踏入内室,竟没有如往常摘下横刀,那沉重的铁器就挂在腰上,黢黑刀柄撞着八仙桌边沿精细的雕工,突兀古怪极了。——他们背着她,与人动过手了!瑟瑟本来坐着,起身太急,咣当一声撞翻了座墩。“你……表哥呢?出什么事了?!”司马银朱望向支摘窗,丹桂、杏蕊就在门外守候,想来也是面面相觑。她目光在那副粗陋的画像上停留片刻,终于出声。“内忧外患,这神都就快炸了,哪还顾得什么朋友、爱人?”瑟瑟疾步掀帘进来。临时架的床榻,样样简陋,连帷幕都是武崇训最不喜欢的油绿配金黄,又缀了重绣珍珠,沉甸甸悬着,一丝儿风进不来,气味便不新鲜。趋身上前瞧他,动作大,把他吵醒了,苍白面孔转过来,眼没睁便叹气。“你又来作甚么?”瑟瑟无语,“你就不怕是张峨眉?”武崇训叹了又叹,数月夫妻,与她简直没有心意想通的时候。“你要胡说,何必拉扯别人。”“是啊!何必拉扯别人?!”瑟瑟噼里啪啦一通发作,要不是看他着实虚弱,还能再说十句。“又不是练武的材料,偏逞能,半夜去翻人家禅房,亏得女史机警,跟在你后头去了,不然……你就不怕被人当贼拿了?!明知那不是正经和尚,行些男盗女娼的勾当!”武崇训吃力地把眼睁开一条缝,冷冷看她。“臣不是练武的材料,郡主果然是造反的材料,一张嘴就咬住褃节儿,女史那样精明人,且想不到这上头。”瑟瑟原是乱骂一气,没想到竟正中靶心,稍愣片刻,忽地解过来。“臣什么臣?!”她吱吱哇哇扑上去打他。“你故意坑我?你这样儿喊我二哥,都够治他罪的!”武崇训何尝不懂,帝座跟前,一丝嫌疑都能把人钉死。可这儿是郡主府的外书房,司马银朱沙里淘金那样来回整治过,绝无闲人偷听栽赃,所以越是不当说的,他越要说。两肘撑住床榻坐起来,姿势颇为勉强,瑟瑟去扶,被坚决推开。瑟瑟又气又急,一到这时候就假撇清,好比他脐下伤口,偶然点着灯脱衣,粗粗拉拉像爬条虫子,硬是不让她细看。“云岩寺清早,宋主簿便送了张画像给臣,并一份小庙名目。”武崇训手指胡乱往多宝阁上一指,示意东西在那。“臣返回关中查探,发现他账上所列庙宇,还真是各个别有洞天,或是禅房中另有九曲小径通往寺外,或是就在房里层层隔断,布置出个销金窟。”“……府监从这上头赚钱?”“狗改不了吃屎。”他的嗓音听不出息怒,但每个字都意有所指。“真不是臣把人瞧扁了,控鹤府有几个正经人?从前人家说,有些尼姑庵明里修行,暗里做娼寮,反正要想俏,一身孝,僧衣原是最……”“他们拿寺庙开妓馆?”瑟瑟先是愕然,紧接着恍然大悟,挂出一丝开了眼界的笑意。武崇训甩下石淙县的鱼鳞册忘了拿,她捡来比着封地台账对对,虽有地力肥瘦,南北物产,并运输到关中的差异,但大差不差,控鹤府并不曾盘剥地方。“庙里难道藏着女尼?”瑟瑟开始费劲地琢磨。“我阿娘说,从前庙里确是僧尼杂处,后来出了乱子,就不让了,和尚归和尚,尼姑归尼姑,府监要做这种生意……是叫假尼姑绞了头发藏在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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