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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下来的人潮越来越多,左右全往这边儿凑。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像两个蚁群汇集,成百上千人带着同样的表情,是逆来顺受,又是积怨已久,默契地往里推进,像个巨大的旋涡把她抵着。百姓的沉默原来如此可怕,杏蕊并不知道在怕什么,但下意识想逃。苏安恒也不喜欢沉默,他们听不懂骆宾王,他便截断了喊大白话。他掌握了喊号子的技巧,每句说到中间便把手臂一挥,人群木然地跟着他重复末尾几个字,轰隆隆似惊涛拍岸。“——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开门!开门!”三月底不该这么冷,棉袍脱早了。李隆基缩着肩膀,从廊子底下快步而来,风夹着雪粒子席卷天地,嗖嗖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没当回事儿,肩一拐,掀帘进了李旦的值房。黑黢黢的,可是暖意扑面,夹着炭火的干咧,他领子上雪化成水,颌下湿哒哒的,将要黄昏时候,李旦还没掌灯,座儿上黑漆漆人影,鼻梁高挺的侧面,和墙上挂的武圣姜太公融为一体。他往前窜半步,“阿耶,事儿办完了!”那人转头,声调很和煦,“三郎坐——”李隆基失望地‘哦’了声,这回不客气了,径直坐他对面。兄弟俩无话可说,李成器起身点灯,照见他肩上湿了半边,便转去衣架上拿自己的狐狸皮披风搭给他。“阿耶原是等你消息,偏圣人传召,叫走了。”“大哥又哄我!”李隆基根本不信,紧上领扣儿,瞧左右无事,便拈三根香往灯上接火儿,阴天湿气重,对了半天才爆开个火星子,他甩了甩,不当心撩着李成器的额头。“啊哟!”李隆基慌得上手来抹。李成器说无妨,与他并肩,两个郑重其事,躬腰给武圣上香,那画儿上画的姜太公直钩钓鱼,夹石飞水,湍流浚急。李隆基急躁,三拜转瞬完成,侧着头等,好一会儿才等到大哥抬起头来。“今儿你没在,阿耶又写了张字。”李隆基急切的问,“写的什么?”“——兵家鼻祖。”见他不明白,抬手指画上戴斗笠的姜尚。“太宗那时初继帝位,内忧外患,遂下旨自比太公,立了座太公庙。”李隆基摸不着头脑。帝王封祀的前代名臣多了,太宗为何独独尊崇姜子牙?但他自诩武功在五兄弟中最强,阿耶既是好武……他拍拍从不离身的横刀,自吹自擂。“四娘是只纸老虎,外头说她如何厉害,我就说无勇无谋!这样时候,身边连个带刀的都没有,凭是街市里的宵小就闯进去了,譬如圣人杀顺了意儿,连她的婴孩也要斩草除根,我倒瞧瞧她怎么办?”李成器侧目打量他,个子老高,满脸稚气,说话只管抖威风,装大人,拇指顶开刀柄,咔嚓撞回去,东一声儿西一响儿的引人注意。他忽然低头笑了,人来疯,和小时候一样。“行了,知道你有心护住全家,进进出出带着这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乖乖坐下。李隆基办差回来扑了个空,正满身满心的不舒服,但还是坐下了。李成器道,“圣人惯来打一个抬一个,既杀了太孙,咱们能轮上当三个月香饽饽,我劝你老实些,天子脚下,带不带刀都一样。”这话李隆基不乐意听,把眼一撇,意思是哪能一样?李成器放轻了声气儿慢慢问他。“我的意思,赶着这当口儿,人都盯着东宫,咱们趁乱进去,把嘉豫殿翻找翻找,也不必大张旗鼓……”话没说完,李隆基蹭地窜起来,眼眶通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阿娘死的太冤枉!韦团儿算个什么东西?下三等织毛毯的奴婢,偶然提拔到御前端痰盂,两手伸出来又黑又糙,比烧火棍还不如。李成器直起了身子。“我是尚食奉御,你是尚辇奉御,我问你,宗室女眷的死活,在你我职事范围之内么?”“可刘娘娘……”李成器的鼻子顿时皱紧了。李隆基不能直视他微微吁气的面孔,软弱地把头侧开,续下去道。“……和我阿娘,不配光明正大起灵么?”空洞的沉默,只有灯火哔哔啵啵。李隆基不肯将就,刘窦二妃被杀,不过就是七八年前,少年人时光飞快,回望只有一片玫瑰色的模糊阴影,他快不记得阿娘的样貌了。“刘娘娘不愿意这样的!”李隆基笃定道,自以为是把杀手锏,拿捏住了大哥。李成器的生母刘氏,是李旦的正妻,将门虎女,固执又勇敢。李隆基推己及人,相信她一定不肯被装在乱七八糟的匣子里回家,他甚至确定,以阿娘性情之软弱,最后的时刻,多半还是刘娘娘挡在前头护着她。年纪渐长,他常不服气大哥,但想到阿娘,就觉得两人被紧紧绑在一起,虽然他们各有同母的妹妹,但为阿娘报仇这种事,当然是儿子的责任。李成器没有坚持,廊下一溜灯火亮起来,有人大踏步带队走来,黑面红底的斗篷高高扬起,夜色里像把暧昧的火。他拿帕子在弟弟脸上囫囵抹眼泪,下手太重,揉的李隆基吱吱哇哇。“阿耶面前别提这事儿。”李隆基推开帕子怒目瞪视,“为什么?”招来李成器一声低喝,“护着阿耶!才有你的将来!”震得他噤若寒蝉,不敢吭声儿了。待李旦进屋,就见李隆基眼观鼻鼻观心,坐的端端正正,像被先生罚了书。“又跟人打架了?”跟前伺候的人上来替他解斗篷,又端来热水。李旦把两手埋进水里,半晌,交握着轻轻揉了揉僵直的骨节,顿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这病根儿是种下了,稍微变天就受不住。李成器看在眼里,候着阿耶擦干手,就奉上早预备好的热汤婆子,瞧李隆基还憋着不吭声,替他道。“三郎在外头立了功劳,等着向您领赏呐。”“我不要赏!”李隆基辩解,“我就想帮上阿耶的忙。”李旦哈哈笑开了,小孩子多有意思,落地的豆苗儿天生天养,饶是打小儿没了娘,不妨碍他自说自话,就是一头乳虎了。笑眯眯上完香,抹了抹香炉边上落的灰,方把汤婆子熨在怀里。“武都尉人呢?替太子解围去了?”“没办成,没脸回来见您呗!”李隆基老气横秋地点评他堂姐夫武崇训,塌着腰,大喇喇岔开双腿,好似他在御前见过,几位久经宦海,老成持重的部堂官的坐姿。“再说他又不傻,四娘那么凶,刷地甩他嘴巴子,打出来了。”李旦哦了声,并不意外。青年夫妻,经不起丁点儿波折,尤其瑟瑟那明亮如火焰的性情。李隆基笑嘻嘻卖弄自家长了副利眼。“他说不动四娘,定是回东宫寻二娘去了,阿耶放心罢!他从前不过是东宫马前卒子,这回纳入您麾下,待您做了雍州牧,领关中六万兵马,赏他机会立几样功劳,再回夏官,就该登坛拜将了!孰轻孰重,瞎子也看得懂。”提起雍州牧,李旦和李成器都抿了抿唇,没开声。雍州牧居郡守之上,掌关中军政大权,辖制两京,扼守咽喉,是帝国最重要的地方官员。李唐头三代皇子皆出京就藩,唯太子驻东宫,嫡次子为雍州牧,滞留长安治所,如此,万一太子意外暴毙,嫡次子便可稳定国本。李建成为太子时,秦王李世民为雍州牧,李承乾为太子时,魏王李泰又为雍州牧,两人拥兵自重,先后夺嫡,唯李世民胜出,李泰失败。高宗晚年,李显为太子时,李旦便是雍州牧,调遣四方,令行禁止,若非圣人斜刺里插出来扰乱了秩序,李成器兄弟都该从行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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