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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姐的婚事呢?我没功夫生孩子,东宫太冷清了。”“也容易,等你大功告成,自有士子武将来投效,那时我再挑。”瑟瑟有些动容。往常封邑上的出息,李真真照管得极为精细,季末少了一头羊,便写信叫庄头解释,人说发瘟症死了烧了,她再问为何只死一头,可是打量她不懂,公然撒谎?婚事却这么敷衍,说到底还是害怕。“那再等等,万事落定,我来替三姐物色。”李真真笑着说好,根本没放在心上。人活一辈子怪没意思的,兴兴头头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忽地全没了,她经了那一遭,没去钻僧道法门的牛角尖儿已不易,如今就守着爷娘,就够了。李真真站在廊下,目送瑟瑟走出崇教门。有人举着火把迎上来,披甲的将官婆婆妈妈,提了领披风,见面就往瑟瑟肩上搭,立时被推开了,可是瑟瑟又把头靠过去,贴在人家肩膀上,像龙首原上的黄杨和柳树,在风里缠绵。她放了心,三更半夜,唯有亲贵还能秉烛夜游。回来见韦氏果然没睡,披着衣裳守在槛窗下,手里握着瑟瑟预备的奏折。李真真不说话,接过来展开卷轴瞟了眼,转进屋里,轻手轻脚翻出李显的印章,往朱红印泥里顿了顿,就着月色,稳稳压下去。就听见韦氏在外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武周按例三日一朝,但圣人抱恙多时,久久不朝,加之这几年四海宾服,几无外战,如今已成了惯例,宣政殿上只有六部照本宣科,循旧章办事,朝会开的极快,往往不足一个时辰便结束。太子李显领百官肃立,对着空椅子行礼如仪,转过头来,便在人堆里寻摸恒国公张易之。“佛指既出,理应早日送入神都明堂,以安天下人心——”作为储君,他的态度十分谦和,当着众人的面请教张易之。“府监以为如何?”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纳罕太子怎么忽然一反常态,言之有物起来?圣人的病况众说纷纭,太医院摸不着边际,轻重全在僧道嘴里。这两个月,控鹤府只差没把长安城翻过来。一百零八座坊城,庙宇足三百余间,不论是景教、祆教、拜火教,并民间巫蛊、方术、诅咒之人,全拉进大明宫里一展神通,连扬州才下船的日本僧人都寻了来,朝臣却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实情如何,唯有张易之把控大局,倘若他同意圣人动身,自是没有大碍。崔玄暐身为前凤阁侍郎,虽尚未正式复职,人皆尊奉他,推他站在前头。他一拱手跟上,“臣复议。”交托了佛指的差事方能复职,比旁人都着急,卷起大袖侃侃而谈。“佛指事关国运,自是越早奉进明堂越好,耽搁在西京,成何体统?”侧目瞪着张易之,口气带些责怪。“臣远赴法门寺已是三年之前,走时圣人亲点控鹤府预备典仪,想来样样筹划的周到?不必临时抱佛脚罢?”张易之压根儿懒得理他,和张昌宗交换了下眼色,复向李显看去。李家男人多半器宇轩昂,唯有这位太子,总是一副水蛇上岸,遭人抽掉筋骨的倒霉样,今日却不知为何,高高仰着头,任珠旒次第遮眼,笔刷样在面上扫来扫去,倒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了。正揣摩,李显忽然转过头来直视他。“十七年前孤出京不久,新丰县地面震动,江河逆流,东南竟涌出一山,蔚为奇观,有人上疏,道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张易之听了大为吃惊,又暗自窃喜,太子向来软弱,只因安乐郡主与法藏昨日碰过头,便胆敢公然直斥女主带来灾祸。“殿下旧事重提,是何居心?”张易之故作不解,指队列中抻头表现的洛阳令张昌仪,也是张家人,品貌却远远不如,生的腿短腰粗,方头大脸,看起来憨憨的。“蒲州近来仿似亦有地震?我那日听洛阳令提了一嘴,没听真切。”张易之拿腔作调,激动地想提起两只爪子搓弄。从前太平很瞧不起他这毛病,常嫌弃地骂他,苍蝇才搓脚。不要紧,蛇虫鼠蚁都没差,只要摁下李显,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外戚,与太平平起平坐,不,甚至高出半截,到那时,他才不会跟太平计较,她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少妇,白混在局里多年,至今尚未摸准圣人的脉门儿。“正是呢。”张昌仪显得十分为难,摊开双臂。“蒲州地震强烈,虽未有涌山之象,但河道易位,沿途灾民数千,田地房屋尽数被毁,这……”他说着,上前几步,和张易之前后夹击,把李显堵在中间。“太子殿下的意思,难道是天人感应,上苍降示责罚?那圣人是该下罪己诏还是减膳、释囚,减免税赋?下官以为,圣人尚在病中,不宜大动干戈。”越说越离谱了。左近的凤阁侍郎魏元忠听不下去,出声斥责,“张郎官慎言!”鸾台侍郎韦安石兼天官尚书也昂然踏前半步,以示支持,跟着秋官张柬之、夏官姚崇、冬官陈思道索性站成一排,协力同心,如此六部尽出其四,唯有春官武三思、地官李峤默然不语。有六部做表率,余者赶紧表态,左右肃政台两位中丞向来嫉恶如仇,曹从宦冲动,放下笏板便要摘冠,被陈思道侧目瞧见,忙示意左右阻拦。武将那边,才从西北调回来的大将唐休璟听得十分烦闷,皱眉怒视张昌仪。大朝会四百余人,殿中坐了二十余排,横平竖直,井然有序,内中数张柬之年纪最大,已是七十有八,头发胡子蓬蓬大把,全白了,垂在绛红纱衣上,活像太公庙里的姜子牙。圣人年迈,朝中风气便是尊崇长者,虽然论位次品级,张柬之不及魏元忠,但振臂一呼的份量更大,玉石俱焚的决心也是最强,当下袖子一撸,冒死道。“秦之始皇帝病重,独赵高、李斯在侧,秘不发丧,伪造诏书改立二世,以至亡国。周之宣帝病重,独内侍佞臣在侧,拥立了隋文帝,这便改朝换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圣人既然病重,当务之急,便是宣我等入宫侍疾!”“这……”张昌仪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搪塞。“谁说圣人病重了?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圣人往日视朝且要粉妆脂浓,如今咳嗽痰重,不愿召见外臣,张侍郎何必强人所难。至于臣方才,并非斗胆揣测圣意,实是怕太子忧心过度,惊扰了圣驾。”边说边撇着眼,指望张易之帮腔。张易之便接口道。“正为圣人卧病,不宜操劳,我等才不得不请殿下的示下,不然大事如何决断呢?不问殿下,难道问相爷?可相爷……”他嘿嘿笑着,露骨地威胁,“毕竟未得摄政之权,恐怕不宜越俎代庖。”一句话堵住了魏元忠,他倒也爽快,立时侧过半边身子。“请殿下把话说完。”李显不说话,半晌沉沉叹了口气,“孤只是想起国师当年的风采。”环顾四周,最要紧的凤阁、鸾台、六部、肃政台皆已站队,余者,有人唯恐引火烧身,有人却在诧异,事情顺利地出人意料,原本还在发愁太子龟缩不出怎么办,没想到他直溜溜往刀刃上碰。李显把一张张头脸认真记住,方道。“当年国师译出《华严经》初稿,圣人迫不及待,召他开坛讲解经义,恰恰在讲到‘海震动’一节时,讲堂传出震吼之声,与此同时,新丰县生出奇山。两厢对应,地震并非凶兆,反是上上大吉,所以圣人下旨,将之命名为庆山,乃是普天同庆经文译出之意。”他一股脑儿交代完,再瞧张易之。“是孤扯远了,还是那话,只要佛指入明堂,祈佑武周,再有什么地震,什么河流改道,便都不足为惧。请教府监,圣人可否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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