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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高慈金唱字退朝,御辇接上女皇扬长而去。张峨眉随在女皇身侧,频频进言微笑,张昌宗掏出折扇刷地打开,自举着遮阳,剩下高慈金满头冷汗,头先定下的洗手蟹之约,简直不想再提。“——姚侍郎!”张柬之火急火燎拦住姚崇。搞出这个局面,在场之人都要遭史家唾骂,比坐视二圣临朝更不如,他是感情丰富容易激动的人,气得手抖,老迈双眼蒙上一层水雾。“方才你为什么拦着我?魏侍郎一走,剩下咱们几个,简直坐以待毙!”姚崇平淡说没有,短短盏茶功夫已想好了对策。“凤阁我先管一阵,大概个把月吧,待把相王府并雍州牧衙署,提出几个不相干的贬了废了,灭了圣人的怒气,便上书。”张柬之一愣,“嗯,上书干什么?”姚崇施施然向他作揖,“到时请您接任凤阁侍郎。”简陋的桌椅,两把相对,桌上顿着冷茶。上官婉儿不喝,手指蘸着杯中水渍,在桌上写写画画,她是行家里手,简单根线条,便勾出一朵含苞的莲花。张说也不喝,抱着胳膊笑了笑,“敢问郎官,这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还是同流合污的墨莲?”上官婉儿也笑了,她对张说抱有一丝欣赏,因他结交诗文出众的朋友,并不介意他们立场如何,譬如宋之问。端起杯子往桌面上一泼,抹了那支不知什么颜色的莲花。“宋主簿,还在京么?”张说摇头,“这种事,他从来不跟我商量。”上官婉儿慢慢点头,感同身受,确实,倘若有朝一日是她冒犯天威,唯有潜伏京城,等待机会,也绝不会跟危月商量,不想牵累她,更不想她担心。“你还是——?”她扯回正题。张说坚决摇头,“魏侍郎公忠体国,绝无犯上之心,张昌宗所述,全是我一人之过,与侍郎无干。”眼迟迟盯着桌面水污,桌子年月深久,漆面早破,朽木一道道沟壑犹如久旱龟裂的土壤,茶水渗入其中,纵横细流,他心里怕,面上不肯露怯。“郎官再不动刑,圣驾面前恐怕交代不过去了罢?”自以为此问切中了要害,算得上漂亮的反击,谁知上官婉儿并不担心,扬手叫人上饭食,仍和之前一样,看来平平无奇,其实白米饭底下密密压着张说最爱的猪手和肥肉,住进诏狱大半个月,他愣是被她喂胖了。“张舍人来诏狱之后,朝中又出了件大事。”“又贬了谁?”张说陡然一惊,朝会上他看的清清楚楚,满朝忠良,都是敢怒不敢言,圣人拿他和魏元忠做筏子,便是杀鸡给猴看。上官婉儿见他不动,提起筷子刨开米饭,露出油光光的猪手。“韦侍郎上表检举二张罪状,有理有据,写了三十几页。”张说惊得厉害,真真儿是韦安石,平地一声雷,赶在魏元忠出京之前,是要率领整个中枢抗旨么?难怪上官对审讯他并不上心,有韦安石这盘大菜,他肯不肯作证,已然无关紧要。“韦侍郎如何了?”上官婉儿哼笑了声,把筷子插进软趴趴的猪手,挑起来递上。张说不接,她便蹙了蹙眉,端起盘子欲走。张说无奈了,抓起筷子咬了一口,方气哼哼问,“韦侍郎也进来了?”“他年轻行伍时膝盖上受过伤,哪能来这阴湿地方?”上官婉儿的声气儿很和煦,不似刑讯逼供,倒似亲友间拉家常。“圣人命他和唐将军一道审讯府监。”“这算什么意思?”张说只觉得莫名其妙,反问,“监察弹劾在京官员,是御史台的活计,就算圣人不喜曹从宦,也当从秋官或是大理寺着手,韦侍郎掌天官,唐将军在夏官,他们审得着么?”“您这话说得就不合适了,您再细想想,府监是寻常官员么?”对面的人脸色平淡,神情带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把眼瞧着茶盏。张说呃了声,顿时有种迟来的庆幸,亏得他是说给上官听,若在外朝,单凭他忘了张易之乃是以男宠佞幸得官,还一板一眼要求御史台、大理寺审讯,便要惹来许多非议。这京城里的弯弯绕,中枢的是是非非,他虽是得了狄仁杰临终寄望,实则多年毫无进益,压根儿还没混进圈子里去,也难怪相王见死不救。张说强打起精神,不由地慨叹起来,“我虽落在诏狱,人皆为我抱屈,其实我心里并不以为委屈,当初议论魏侍郎那话,确是不合适。”顿一顿,没忍住抱怨姚崇。“可姚侍郎也真是的,他们几个吱吱哇哇,都论不到重点,唯独他指出来,反把我的无心之失,说成处心积虑了。”上官牵唇一笑,姚崇不偏不倚,原是为厘清事实,救下魏元忠,但张说却是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给了府监可乘之机,两相比较,他还抱怨别人呐。话没出口,可是张说觉得了,顿感羞赧,半晌沉沉长出了一口气。“审讯结果如何呢?”上官摇头,“压根儿没审,紧跟着一道旨意,韦侍郎就外放扬州了。”张说窒了下,直直撑起身子,不信明君犯起混来能到这个地步,头上知了闹喳喳没完没了,像这望不到头的朝局。“唐将军呢?也贬了?!”这回还算是好消息,“扣了一晚,出来他便称病,歇在家里。”张说颔首,“也好……”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来,“国家到底是靠他们,那年连太孙都杀了,也没动张将军和郭将军。”这是把女皇当昏君看待,指望她撒手之前,少祸害几个忠良了。“圣人还能活好几年……”上官婉儿想了想,不知道这话怎么说比较恰当。“点评她,要等十年,二十年以后,才公正。”知道他听不懂,她说的很郑重。“您点评旁人诗文,我拜读过,用词典雅,也准确,我私心里以为,圣人一生功过,配得起您点评。”张说当即怔住了,目睹过女皇殿上戏耍男宠,要他接受这个视角,很难,他不肯答应,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上官婉儿,甚至女皇本人,对他都没有恶意。他被这个发现震撼的有些摇晃,再看肥腴的猪手,便生出烦闷之心,怀疑能打听到他在东宫衙署,因专爱吃这种腥骚之物,屡遭同僚嘲笑,恐怕不是足不出内宫的上官婉儿能够做到。——难道这是女皇给他吃的?他赌气放下筷子,自悔不当心收受了贿赂,半是故意犯上,半是当真悬心,终于开口询问,“魏侍郎如何了?”上官婉儿顾左右而言他,“他没有猪手吃。”张说瓮声瓮气道,“他没有受刑罢?”上官婉儿笑得更畅快了,“张舍人啊张舍人,你当真是个瞎子!”然后凭是张说怎么问,她再不肯透露任何。天色渐晚,诏狱虽可怖,伙食开的却不错,一阵阵饭香扑鼻,闻味儿便知道有鱼有肉,浓油赤酱,酸辣下饭。二十几个男女下了值,换了血迹斑斑的衣裳,走出来捧着碗蹲在树下,嘻嘻哈哈,边吃边笑,沐浴着夕阳金光,直如寻常农家场面,浑看不出是干哪行。上官婉儿笑道,“这些人原是京郊杀猪的。”一阵作呕,张说忍了又忍,架不住腹鸣如鼓,终于提起筷子一扫而光。上官婉儿缓缓道,“圣人贬了魏侍郎为高要县蔚,您嘛,流放钦州。”筷子当啷落地,张说眼含热泪,没想到这回又逃出性命,上回狄仁杰拼死相救,这回,明明相王丢卒保车,为了元怀景未再坚持,但女皇还是放过他了。“几时出发?”“今日,押解之人就在门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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