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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奴婢告诉窦娘子,刘窦二人原埋在嘉豫殿后院,自从府监来了,一遍遍凿开泥土,遍洒海盐,这么多年下来,已成了片盐碱地。再要起灵,两具遗骸状如干尸,面目可怖,而府监之初衷,不过是长久保存,挟尸讹诈?”李旦失魂落魄跌坐椅上,一时轰地站起来,嗓音打颤,愤怒已极。“你编这种故事,不怕天打雷劈么?”“两位小郎君念念不忘,要为尊亲起灵入棺,若是亲眼目睹了那般场面,恐怕再难入眠罢?十来岁的好男儿,从此一蹶不振,陷入仇恨无法自拔。”银蝶儿不是喋喋不休反复啰嗦的人,并不在真假上纠缠,只推敲结果。“团儿嫁了宗室,乃是他们的婶婶,再要复仇,便背上弑亲的罪名。”李旦原本以为她们来,无非是祈求他的帮助,没想到一上来,便是明晃晃的威胁打压,一时竟令他无言以对了。银蝶儿说完便退后半步。司马银朱接过来,一针见血道,“大家一条绳上的蚂蚱,愿不愿意,都是一损俱损,由着张家胡为,今日能砍了王府的臂膀幕僚,明日便能把持住衙署,令王爷动弹不得。”李旦哼了声,以示不屑。这套话,早在当初女皇废黜李显帝位时,韦氏便向他游说过了,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已认定,李显失意,他固然是跟着黯然失色,但李显得意,他的处境往往还要更加艰难。毕竟,唯有李显证明了他不配为君的时刻,不论女皇还是朝中重臣,才会多注目他两眼。“四叔不问问,我来,所求何事?”瑟瑟瞧他们剑拔弩张,实在犯不上,炭炉滚着热水,便提起来替他续。李旦膝下也有几个女儿,与瑟瑟年貌相类,也很漂亮,只不过局面如此,他不想贸然定下亲事,便耽搁了,瞧瑟瑟产后调养精心,比之那年石淙山上,风韵更足,举动皆是少妇的纯属老练,显见得郡主府里风调雨顺。他有些气馁,一声儿不出,瞧着瑟瑟手里长虹灌注的水花。“——阿耶!”乒铃乓啷乱响,披甲的少年闯进来,挡在李旦面前,不问青红皂白,先把横刀拔在手里,才要放狠话,忽地瞧出三人都是女子,便讶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指了指为首的司马银朱。“你们闯到这里来干什么?军府重地,擅入便是重罪!”他面庞稚嫩,配不上嗖嗖窜长的身条子,更配不上咄咄逼人的言语,好像大人顶了张孩子脸,说话还带变声前的鼻音,更显得莽撞。司马银朱有些好笑,抽出竹棍,轻轻敲了敲他的刀尖。好像从前指导武家兄弟,与人对阵,最要紧手不能抖,就瞧他浑身一凛,仿佛她来找他拼命,肌肉绷紧了,只等李旦一声令下,便要劈砍的模样,便叹了口气怏怏问他。“您在军府里砍杀了女子,也是重罪罢?”“三郎,坐下。”李旦转着茶盏慢慢欣赏。瑟瑟注水很有一手,把绵密的碎末催成杯面上海浪滔滔,浑然风景。这种无用的教养,正是他的子女们缺乏的,窦娘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冷宫深处,实在没有趁手的工具,出阁以后,他们忙于训练武备,更是彻底丢了高门贵族引以为荣的这套闲散舒适。要跟人争夺,便很难顾上姿态,他在心底遗憾。好比女皇被人骂了几十年掩袖工馋,实则她并非妖艳的美人,年轻时也不屑掩袖争宠,倘若女皇以推广《大云经》的决绝气魄,禁止骆宾王诗文流传,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她那时太忙了,根本顾不上。李隆基气哼哼坐下了,横刀陌刀一大堆拍在案上,以示他是不容小觑的。司马银朱看看他,再看李旦,没说话,可那意思很明显,方才银蝶儿所说刘窦二人的悲惨下场,若是被这鲁莽粗率的少年得知,哪怕就在御前,他也会拔刀结果了张易之——也就断送了相王府。李旦咬牙切齿,还真被她拿捏住了。三郎这孩子是柄锋利的刀,别看年纪小,称得上有勇有谋,当然那谋,只是行伍粗人一点简单的计较,譬如盘算攻人不备,捅穿纰漏,他是有点天份的,御马横枪,也是上手即明。可他性子中有种高门男儿少见的野蛮执拗,好坏对错,于他都不算太重要。他是当真只活一口气,这气眼儿,就是窦氏之死,他将之视为世人对他的侮辱,心心念念报仇,便是洗清侮辱。倘若今天闯进来的是李成器,李旦大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刘窦二人总不能长久埋在嘉豫殿,盐碱干尸听起来凄惨,其实比寻常泥土掩埋,骨殖散碎破烂的强,实则圣人迁居长安那几个月,他一再阻止兄弟俩进宫挖掘,便是不愿他们目睹残骸,真要说目睹了哪种更痛苦,还真不一定。可偏偏,李隆基的命门便是,谁也不能往他阿娘身上多踩一只脚,哪怕那全是死后待遇,她根本无从感知。他不得不挤出个笑脸来,好叫李隆基放松些。“四娘肯来寻我,便是拿我当长辈,当四叔,三郎——你叫人了没有?”李隆基颇不情愿,然而实打实的血亲,他抹不开面子。“四姐。”瑟瑟便夸三郎真懂事,“几回见你,我身上总不大好。”说的是坐月子那次。“头先我们家得了一批宫中奇珍,大家分分,原也预备了你们兄弟的,总没时候拿过去,这回见了面,回去便指人送去。”李隆基替兄弟们感谢,又道李成器擅画,将好与郡马切磋。都是场面话,你来我往地说说,便有些弄假成真的意思。李旦叫人端汤饼来。“我赶着吃些,要去上朝,余下回来再说罢?”瑟瑟摸摸肚子,“将好我也饿了。”李隆基便去替她催要,人刚走,司马银朱转过来道。“窦娘子初入宫时,原在集仙殿侍奉,过后我阿娘巧为安排,方挪去了八风殿,那时她有个要好的宫人,名叫谢阿怜,专服侍为圣人梳头的嬷嬷。”又是这套曲里拐弯儿的人情,太监爱来这套,宫人成了势,还是这套,李旦打从心眼儿里厌恶,眼神悠远,拿手比了比。“我知道那个嬷嬷,长寡脸儿,她还在?”他在女皇膝下的岁月并不长,二圣临朝时他才两岁,从那时起母亲就不像个母亲了,陀螺样在前朝打转,比阿耶进后宫的时候还少。直到多年后刘氏怀着李成器,悠然而向往地捧着肚子吃葡萄,李旦方回忆起来,当年阿娘坐在大丛绣球花当中,整日手挥目送,踌躇满志的样子,是何等不同。“嬷嬷早出宫了,是谢阿怜还在,奴婢想要谢阿怜。”晨光熹微,窗户纸映出李隆基急匆匆的身影,李旦飞快道,“我来办。”瑟瑟抓住机会表明决心。“圣人冤枉我阿耶弑亲,不瞒四叔说,当真弑了又如何?”李旦眼神一闪,不想表露欣赏,但实际上还是表露出来了。然后他慢吞吞地笑了笑,“呵,李家!”盛夏雨水重,淅淅沥沥又是一夜,第二日推窗看时,合欢粉泠泠的穗子浮在水窝里,漾出一道道细痕。小宫人元青捧着面盆进来,先搁在案上,去卷支摘窗上的竹帘。雨后光线清爽,照亮了圆桌上散乱的珠宝,寸许大盒套着巴掌小盒,把珍珠分出几个档次,溜圆的,水滴的,葫芦的,各有各用途。女皇喜欢珍珠,但珍珠不耐久,所以尚服局有一道常日苦工,便是替换九州池的珍珠,首饰、衣裳、鞋履尚算小宗,壁龛上,幔帐上,乃至浴桶唾盒,提灯屏风,总之女皇目之所及,务求珠光柔润笼罩,似青春少女纯真的目光回溯。谢阿怜坐在桌边,等元青当心收拢开珍珠,大大小小拨在手心,装进盒里,替她隔出一块洗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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