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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散的睫毛被水汽揉杂一处,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融化了,随着轻薄的吐息被带出来,在摇曳的微风中消弭。空猗感到自己的皮毛被打湿,爪牙被拆解,依次从身体上褪去。天地安宁。山川河流之间,愁声已远,她的委屈详尽,血脉贯通。
她感受到佳晖皮肤上的细腻纹理,青白色的烟气消散,横陈肉体线条蜿蜒。一双腿,一痕腰。驿馆溽热,空猗渴睡,几番梦见命运沉重无常,闪烁不堪。“鹞鹰”,空猗摸她的脸,汗液随她动作紧裹在身,与骨骼的走向形成充满韵律的山峦。
呼吸压抑,潮声如炽,尚未尘埃落定的情欲再度被她激起。在哺乳之后,她的乳房不复从前那般紧贴胸骨,皮肤表层的轻微褶皱将她生命的每道历程事无巨细地记载。空猗体内的潮汐无声而激烈地绵延着,涣散又定睛,一侧眼缘泛出锋利的暗红色重影。阴影从窗牖内透出来,昏晓相割,草木摇曳。她看见飞蛾撞在宫灯上,一声轻响,留下生命最后的遗迹。佳晖深陷的颈窝舒展平铺,锁骨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脊柱倏忽一凛,空猗攥着她的发尾拗动脖颈,筋骨浮动,随着相继迭起的两声低狺,吐出一口长气。
“我的爱。”佳晖极缓地抽松两下,停止动作,埋进她怀里深嗅,在乳尖咬下酸痛的一口,“你感到满足了么?珊蛮,长姥。”
新生的梅花鹿茸尚未骨化,粗大挺圆,顶端饱满,下部起筋,体质较重。炮制未及,细腻的绒毛被火燎去,刷洗得干净,正好做触器,缝缀锦帛上。佳珲抬身后撤,空猗顺着她的动作敞开两腿,殷红的穴肉分娩出棕褐的二杠茸角,沾染着花露似的晶莹黏液。名贵药材已是湿漉漉的玩物,裹挟在两具汗湿的肉体之间。空猗再度缠紧佳晖健壮的腰,同她在松软湿润的草地上翻滚,温热的双手捧起佳珲的脸,厮磨着的唇瓣将分而未分。佳珲撑起上身,连串的亲吻在风中相逐。
“我对你的渴慕永不满足。”空猗的神色露骨,嗓音中情欲并未退却,佳珲笑着同她紧贴着额头,鼻尖在她颊上蹭“重欲的小牦牛”,她说“生机盎然的红宝石。”
浓雾如蜡封,驿馆的沐浴池边水汽氤氲。佳晖的瞳仁幽邃,几乎于夜幕纯正的黑色,一侧眉骨高阔,发辫顺着脊背蜿蜒而下,途经腰侧锋利的弧度,马失前蹄般地坠落,云母相击,铿铿碎响。年近四旬,佳晖肉眼可见地老了,长途跋涉、连日宴饮,使得她疲沓劳累,眼尾的细纹深凿,稳如山海。
“今天都上哪儿去了?”空猗的指尖顺着她眦角的胬肉探入眼眶,摘下她的义眼,象牙质地的光滑弧面在月下温润异常。“随云麾到京畿景明湖看水军操演。”
那铁鹞子麾下有水师,坚船利炮,旌旗蔽天。佳晖原本与天女俱在楼宇之上,云麾将军叁请四邀,将她与随行官长并着几名部烈全弄上船。湖面波光粼粼,日影斑驳刺目,叫人眼花缭乱,脚下踩不结实,身后已吐成一片。佳晖知道那五短身材的矮壮娘们是跟她过不去,故意要给她下马威,胃里酸水儿顶上喉管,愣给咽回去。回馆驿的路上看见街面上有卖果脯蜜饯的,一人抓了两大把,大典客跟在她屁股后头颠颠儿地追着给钱。
“你呢?”
“跟老医娘去瞧病,看她们用海龙胆给人治疗眼翳。”空猗摩挲着象牙薄片,似是若有所思。“有什么用?若伤得太厉害,不还是保不住。”佳晖将脸贴进空猗掌心,她跟人起腻的样子就像条大狗。空猗笑着捧起她的脸,爱怜地在她眉睫间亲吻。没有义眼支撑,她的眼皮乃至于眉尾尽耷拉下来,松弛的眼皮将血潭似的空洞遮去一半,肉粉色的眼睑略向外翻出。“我发现她们不擅长缝合外伤,也不擅长制作义体。不过来这一路上,看见她们的人都是全须全尾的。”空猗在考虑手头筹码是否足够,佳晖闻言便说“若没有义体,不能行动自如,拖着残躯如何出门?都不出门,怎么看得见?”
有时她的头脑出人意料得灵活。空猗听得一愣,俨如雪水灌顶,同她对视了一阵,忽然笑起来。
骑马民族与日月星辰为伴,苍天为被地为毯,幕天席地野合不过寻常。青瞳的珑和端着冷酒从廊檐底下行过,在院中瞧见他的新主人:两头母兽褪去平日的癫狂与野性,正依偎着彼此温存。他在台阶上站着,目光恹恹,湿冷的惧意抓住足踝,顺着伤痕累累的小腿染透了脊骨。
被悫王从乌塞王庭抢来中土送给她的四姊,之后再次拱手让人,落入肃骨介贵女的掌心。命途多舛,几经易名,贵女与所爱共享财产,他已如破烂的门户,被透明的新月往复敲打,在这异乡永远失去了至亲。昼夜交替,寒声渐起,珑和沉默着走向佳晖,银子般沁凉的双瞳在夜色中闪烁着碧玺似的光泽。
昨晚他已没有再听见弟弟的呻吟和啜泣了,他以为肃骨介贵女随行的恩都里们终于对遍体鳞伤的光魄失去了兴趣。然而事实是母亲赏赐的玩物摆弄不多天就损坏得厉害,已没办法再用。部件零散的肉体早已没了人的形容,留着也是累赘,没有谁会费心照顾他。珑和在想,如果他此时在贵女的身前苦苦哀求,贵女会不会恩准他看护光魄。这样的念头也仅仅只是一瞬,转眼间烟消云散。他看见祥哥从屋里拎出一团简单拆解过的血肉,习以为常地丢进犬房。那是两顿的分量,只喂了一半,黑色鬈发的头颅盛在盘子里,搁置一旁。
珑和听见贵女的獒犬在嚼光魄的骨头。
她待任何一名男子都没有心——甚至谈不上心这样深埋于肺腑间的东西——她在自己诞下的恩都里面前展露些许人的面孔,可那也仅仅只是掩盖剥削和牺牲的假面。她将自己不要的仆人赏赐给儿子解闷,就如同把残羹冷炙丢进狗的饭盆,鼓励它取食。狗不感到屈辱,甚至受宠若惊,她用这样的手段驯养宠物,为了名望而行使权力,以此显示自己在族群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在珑和看来她恐怖异常,然而她自己却不那么觉得,她只是对牺牲品没有兴趣而已。谁会喜欢繁衍的工具、屠宰的刀锋、犁地的公牛和喂狗的饲料?
使团中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爱是萨赫麟·空猗,那是她的心尖,她的独眼。
细碎的月光啃食树影,晚风拂过时摇晃着叹出两声凄厉的啜泣。母亲的肩头圆润而宽厚,搂着她两只碧色眼睛的小猫,相接触时皮肤的肌理紧绷,但很快又为天性所软化,像绸缎一样随着他们不断坠落的人生而委顿在地,寂寂如眠。阿布卡赫是万灵的母亲神,他们何尝不是母亲的孩子?夜寒霜深怯断魂,盘中头颅死中吻。珑和抚摸着光魄沉静的遗容,说‘哥哥很快就去找你。’
小猫扑人的动作太大了。
尽管视觉受限,佳晖仍听见风向的猝然改变,凛冽的酒气掩盖去鲜明的杀机,这一定程度上蒙蔽了她的感官。在经历过无数次劫杀之后,区区一名夷男尚不足以对她构成威胁,然而佳晖误将自己当成了珑和行刺的对象,以至于她拧身抬臂、朝后顶肘的同时,一道细如银丝的微光从她眼尾掠过,毫不犹豫地刺向空猗。佳珲在此刻醒悟,冷水兜头而下,魂飞魄荡。
她扑袭的动作凶猛异常,俨如被痛击七寸的毒蛇,珑和被佳珲的阴影席卷至身下,残缺了两指的手掌已经摁住他的胸膛,坚如磐石的膝盖几乎将他手腕砸断。佳珲恼怒至极,牙齿锉出一声锐响,鼻翼两侧皱痕深凿,本就丑陋的面目狰狞异常,懒散的筋骨未经活络而骤然调动,骨骼弹动的脆响一连串地响在耳畔,珑和紧咬牙关,惊恐地瞪着她即将砸下的拳头,泪水争先恐后从眼眶中涌出。她臂上的青筋凸凸弹动,掌骨末端的骨节早已在争斗中磨损得近乎平坦,巨大的恐惧攫住珑和的心神,他终究还是溃败下来,闭起双眼发出哀痛的长鸣。
痛苦的嚎泣不似人声,久久盘旋在驿馆上方。院落里火光升腾,珊蛮从地上摇晃着起身,四分五裂的象牙义眼掺杂着血液落在细草间,掌心的裂伤从指蹼延伸至神门,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她很受冒犯,怒火中烧,要将行刺她的恩都里用做祭祀母神的人牲,以此洗去她所受到的侮辱。大典客匆忙入宫,将肃使遇刺的消息告知陛下。少帝对于肃使在馆驿的行径早已有所耳闻,风俗各异,她不置喙,然而人毕竟是人,不是器物。上失其道,人心散落也不稀奇,她只好奇馆驿设置重兵,那夷男是如何行刺的。这是她四皇姨送出去的人,夜已深了,少帝要休息,遂让娄兆去定王府把皇姨从温柔乡里拎起来,带点礼物上门探探肃使的口风,了解一下事件原委。
这种刺王杀驾的烂事能不能有哪怕一回,不要摊在她的头上?青眼珠的小孽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准他活命还不感恩戴德,敢对主人不轨。姬日妍拱手领命,憋着满肚子火,娄兆刚走,她就将手边金尊玉碟都惯在地上。一众侧夫跪了满地,不敢有话,顾仙郎为她穿戴,将她送到仪门前。这样的冷天,还是大夜里,把她从热乎乎、香喷喷的男人怀里扯出来,去看馆驿里那两个死不掉的娘们,其间落差不可谓不大。她这连日以来在朝堂上丢失的脸面还嫌不够,外交议政没她的事,夷男行刺,竟轮到她堂堂亲王前去过问。
尚且不到馆驿,已听见夹杂在战鼓声中的悲鸣呼号,四方皆静,更显得天愁地惨。大典客站在门口,面如菜色,姬日妍下了轿,心情才方有些许的好转,走到她跟前,问“什么动静?”拢一把乌云似的发髻就要往里头走。
“王姎还是别进去了,脏了王姎的眼睛。”大典客伸手将她拦住,十分诚恳地摇了摇头,“珊蛮长姥在肃国地位尊崇,并不受萨拉安追的统治。行刺珊蛮是重罪。”
“重罪。”姬日妍揣上了手,眯着眼睛问“馆驿在你的治下,怎么能发生这种事?寝殿周围没有安排人手执宿吗?”
“安排了,但都被调至廊檐底下听任,殿前殿后是瓦克达安追自己的随行官长。事发时,是瓦克达安追来找珊蛮议政,随行官长各自回房,后来安追令近侍珑和回房取酒,二人在院内。珑和用的是晚膳时用来割肉的短刀,并不很利,珊蛮手里又正好拿着瓦克达安追的义眼,不厚的象牙薄片,挡住了刀尖,只在掌心留下划伤。”
“议的什么政,行为举止如此暧昧,叫人多心。”姬日妍瞥见鸿胪寺的几位少卿与侍娘也在,料想不是个好地方,遂歪了歪头,示意大典客借一步说话,将簪儿、瓶儿留在馆驿门前。
“悫王借你的人使得可顺手?她常年在外,她的人是最会偷听墙角、通风报信的。”姬日妍抬手摆了摆,她那车妇是个哑女,见状也明白,行至她的身后警戒,手已摁上了腰间的佩刀,夜中目光如炬。
“瓦克达安追的警惕性高,难以近她的身,使团日常零碎谈话,其中透露的消息有限,还要整理。但下官打探到,祥哥曾称呼珊蛮‘未生我的母亲’。事发时,鹞鹰与珊蛮正在院中僻静处野合。此外,她二人共享财产和仆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真是危险的镜花。”姬日妍垂着眼帘,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鹞鹰还在壮年,手中有兵权,珊蛮是萨赫麟部地位最高的长姥,这两个人联手无疑会威胁萨拉安追的统治,除非鹞鹰主动放弃刀与血的一生,将王位传给女儿达春,独身离开族群,至死都不再回来。适逢平凉郡公之女入嗣北堂,小小稚女,已被无数双眼睛盯上,多少世家大族、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借嗣女名义给北堂正度尽孝,试图向上攀附。少帝虽倚重北堂,可她们如今到底是沟壑分明的君臣,而非姨侄,北堂这半生清誉,若是被宵小鼠辈毁于一旦,少帝才真的是左右两难,进退维谷。
倒不如让嗣女作为送使远走她乡,跟着达春回肃国王庭,留在萨拉安追身边,日后她的小莲花有个照应不说,商队西行往谒肃国也名正言顺,萨拉安追不能拒绝。再将鹞鹰留下,下诏嘉奖,受爵赏赐,令她各处参观访问,领略中土风俗人情,专门负责接待母国使团,令两国联系密切,亲如一家。
两边讨好,一箭双雕,很久没遇上这么便宜的买卖,少帝跟前,可算有她出头的时候了。
“你做得不错,有什么消息,先报与本王知晓。”姬日妍再抬脸时,已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笑意,抚着大典客的手背宽慰道“你妹妹的事,本王已经听说。当红的郎君,平日里见的贵胄娘子也多,心思也活,那二人保不齐是夜奔去了,跟你妹妹什么干系,难不成她外宅里藏着一个?本王真不明白,现下死不见尸,两眼摸黑,哪有什么风月案。”姬日妍捏捏她纤细的掌骨,语气中春风和煦,叮嘱道“死不见尸,知道吗?旁的事本王自会解决。”
馆驿中血腥气四溢,姬日妍不准备进去,只将礼留下,让大典客回头跟肃使说她来过了。回府时已过了叁更,姬日妍绕到王府南苑,看看她两个小宝贝睡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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