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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隔了很久回家，看到我妈，总会忽然惊讶地发现，原来我记忆里那个干练的妈，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儿子保护的小老太太。菜市场里仍然是一样的乱，菜都摆在地上的塑料布上，到下午了，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菜叶子。李祝融视力好，远远地看见，眉头就皱了起来，不等我说话，又自动调节成了&ldo;和善&rdo;模式。我在卖鱼的摊子前面发现了我妈。老太太正精力十足地和鱼贩子讲价，我妈做了半辈子厨子，砍价又准又狠，那鱼贩子是个小伙子，急得脸通红，迭声叫她：&ldo;老太太，你听我说……&rdo;&ldo;妈。&rdo;我走过去，先挽住了老太太手臂：&ldo;买鱼呢？&rdo;我妈瞟了我一眼，又瞟了李祝融一眼，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也不知道是和谁打招呼，不咸不淡地说：&ldo;回来了？&rdo;我把老太太手上提着的袋子都接了过来。&ldo;我们刚到。&rdo;李祝融露出了一个绝对称得上是温和的笑容：&ldo;所以和老师过来帮伯母拎东西。&rdo;老太太没回他，眼睛又回到了鱼身上，继续在鱼身上戳来戳去，大概我妈杀价太厉害，那卖鱼的摊位上收钱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替下了那小伙子，笑着问：&ldo;大妈，这位是您儿子啊？&rdo;&ldo;是我儿子……这草鱼怎么卖啊？&rdo;老太太审视着那鱼：&ldo;这是饲料养的吧？&rdo;&ldo;哪能呢，早上刚送来的，吃草长大的，要不哪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我这草鱼八块一斤，贵是贵，但是新鲜……&rdo;那妇女继续搭话：&ldo;您儿子做什么工作的？&rdo;&ldo;大学里教书的。&rdo;老太太头也不抬，指着最大的那条：&ldo;我要那条青背的。&rdo;&ldo;呵，小伙子有出息，年纪轻轻的就当大学老师了。教什么的？&rdo;那人一边捞鱼一边跟我搭话：&ldo;这位是你学生吧？&rdo;&ldo;教法律的。&rdo;我笑着回答他，看了一眼李祝融，他笑得人畜无害。&ldo;我还以为你教英语的，你这学生看着像外国人，长得好。&rdo;卖鱼的妇女利落地把那条草鱼捞了出来，过了秤：&ldo;老太太，在摊上剖了吧，省得你自己回去弄。&rdo;鱼应该一剖好就用佐料去腥，放得久就不好了。&ldo;没事，我自己回家料理。&rdo;老太太一边接鱼一边掏钱包。李祝融早已经习惯地拿了钱出来，递给那卖鱼的妇女。从小到大，我妈在菜市场最常做的三件事‐‐寒暄，讲价，还有和人抢着付账。尤其是最后面一样，她从小就教育我：这是礼节。就算是她一直不待见的李祝融，在抢着付账的时候，她是一副有礼有节的样子。&ldo;怎么能让你付账呢？你是客人。&rdo;老太太利索地从钱包里拿了一张五十的零钱，抢上去递给那妇女：&ldo;收我的，收我的。&rdo;那妇女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见人抢着付账了，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等我妈和李祝融分出个输赢，还不忘再次称赞李祝融：&ldo;小伙子礼性就是好。&rdo;我第一次见李祝融和人抢着付账，恨不能拿部手机拍下来。要是外人看来，绝对是一副和谐又亲洽的画面。但我生怕李祝融把卖鱼摊子掀了，我极少见他这样有礼有节，除了面对他那个爷爷的时候。&ldo;让我付吧，伯母。&rdo;他深知人际往来道理，知道不能被人家客套一句就放弃：&ldo;我是晚辈，怎么好意思让您付账？&rdo;老太太提着鱼抢着递钱：&ldo;没有客人付钱的道理……&rdo;李祝融还来不及说话，只听见刺啦一声，老太太提着的塑料袋整个裂开，那条草鱼欢快地跳了起来，撞在李祝融那身意大利手工西装上衣倒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然后一路汁水淋漓地滑下来。大家齐齐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反倒是李祝融，一脸淡然，那条鱼掉在地上，仍然在欢快地弹跳着，我弓下腰想去捡，他却先蹲了下去，一脸淡然地把那条鱼弄了起来，从摊子上再拿了一个袋子，放了进去。我惊悚地看着他。上次他这么好脾气，是什么时候了？&ldo;没事，洗一洗就好了……&rdo;卖鱼的妇女打圆场：&ldo;黑西装嘛，经脏……&rdo;最终是李祝融付了钱。老太太一路没怎么说话，但我就是觉得她心里在偷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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