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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何清社点点头,把镇建筑站的前因后果都说给沈淮听,“早前建文化站大楼是杜建拍的板。当时朱立承包镇建筑站,在东华也小有名气,整个工程也就交给他做,条件就是让他垫一部分工程款。到文化站大楼建成之后,差不多拖欠了朱立两百八十多万的工程款。前两年,镇上财政还可以,陆续还了朱立不到七八十万,但是这两年镇上的财政陡然紧张起来,每年只能挤十万八万给他。到现在还欠他一百八十来万的工程款,朱立也是给这笔欠款拖苦去了。”镇建筑站在朱立放弃承包之后,就撤销了,所以沈淮改企业办为资产办时,就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镇上对朱立的欠债,则由财政所负责,沈淮接任党委书记就七八天的工夫,遇到的事千头万绪,还没有机会关注到这个问题。杜建离开梅溪镇时,也没有把这没擦干净的屁股跟他说。“李书记认识朱立的家?”沈淮问道。“认得。”李锋点点头。“那镇上还是麻烦何镇长坐镇,李书记陪我去一趟朱立家;这事是镇上对不住他。”沈淮说道。“这是杜书记没擦干净的屁股。”李锋大概是电话给朱立骂得很没面子,有些不愿意去找朱立,也觉得沈淮没有必要把这事揽下来。很显然镇上不可能一下子把一百八十多万的款子还给朱立,这年尾年头换谁过去都免不了要看朱立的脸色,还要给朱立缠着讨债。何清社说道:“接待站承包费提高到二十四万;朱立上回来镇上找杜书记跟我,我答应以后每年就还他二十万,他也没有意见就回去了。”也觉得沈淮没有必要把这个事揽自己身上。沈淮笑了笑,说道:“杜书记已经离开梅溪镇,这事要不能处理好,就是我的责任;李书记要是怕陪着我过去挨骂,你把地址写给我。”沈淮坚持要过去,李锋自然也不能缩在镇上,喊上还在办公楼里值班的黄新良、褚强,开车赶往朱立家。一盆洗脚水朱立家就在镇东首,走下梅公路再下花溪村的村便道,七八分钟就到了,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灯光通明,远远看着就看出这小楼气派非凡。在路上,李锋把朱立的情况简单的跟沈淮介绍了一下。朱立是梅溪镇人,八十年代初是市建公司的经理,八几年的时候赶上第一波下海经商的热潮,朱立停薪留职,回到梅溪镇承包镇建筑站,拉起队伍来接工程,也是梅溪镇最早富裕起来的那一小撮人。要不是朱立在镇文化站大楼上栽了一个大跟头,身家怕是不比禇宜良、潘石贵差半分。不用李锋细说,沈淮也能想象一些情况。当初在建文化站大楼时,朱立差不多垫了三百万进去。朱立当时应该没有三百万的身家,一部分资金应该是从民间借贷,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工程会从此叫他陷进去。九三年受通货膨胀之苦,私企向银行借贷的官定利率就高达16%,民间借贷通常都是两分息、两分五厘息,甚至更高。镇上现在还欠朱立一百八十多万,就算何清社答应以后每年的还款额提高到二十万,这二十万还远远不够支付利息的。朱立在文化站大楼上栽得跟头太大,之后主动放弃承包建筑,对镇上领导没有好脸色,甚至心怀怨恨,都不难理解。沈淮要褚强把车停在路边,他们沿着便道往里走。“这个朱立还是很不错的,早年手头宽裕些,村里这条砂石路就是他出钱修的。”李锋跟何清社一样,在梅溪镇工作了好些年,对梅溪镇的情况都很熟悉。走到近处,通过玻璃弹簧门,看到楼下堂屋里坐满了人。李锋一脸苦笑,知道年尾坐在朱立家都是讨债的,他这时候陪沈淮过来找朱立,就是自讨苦吃,指不定就会给朱立的这些债主们缠上来。“那个胖子就是朱立。”李锋指着那个满脸苦相,挤着笑跟债主们说话的中年胖子。沈淮以为朱立应该跟褚宜良一样,都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企业家,哪里想到会是个长相猥琐的大胖子。李锋没敢直接带着沈淮进堂屋,看着西侧房里有女人的身影,知道是朱立家的女人,拉着沈淮往那里走,小声喊道:“朱立家的,我是镇上的李锋。”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有两个女人在里面小声地说话。沈淮没听清楚,他想要走过去敲门,显得更有诚意一点,没想到这会儿门突然打开,“哗”的一盆水就泼出来。沈淮没能躲开,迎头当面给泼了当头,从头到尾跟落汤鸡似的,傻的站在那里;与其说突然泼来的这盆水叫沈淮措手不及,更叫他措手不及的是端着脚盆站在门口的朱仪。沈淮怔怔的站在那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世界为什么会这么小?也许给他一百天的时间做心理准备,他都不会想到会在梅溪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叫朱仪泼一大盆洗脚水。李锋并不知道沈淮心里的惊涛骇浪,他只是看到沈淮给当头泼了一盆水就怔站在那里,换谁给这么来一下,都难免会措手不及。李锋看到朱立女儿拿洗脚盆站在门口,管不得她也是一脸震惊,见她光脚穿着拖鞋,完全能明白这女孩子当头泼出来的是洗脚水,恨不得上去抽她一巴掌,这他妈叫什么事?李锋强遏住心里的怒火,看到朱立的老婆站在房里,就知道是这娘们指使她女儿泼这盆水,发火的大骂:“你们吃了刀药,发哪门子疯?”李锋虽然知道沈淮是替他挨了这盆水,但他宁可自己挨上,也要比沈淮挨这一脚盆水要好。陪同过来的黄新良、褚强也都吓了一跳。李锋也顾不得惊动债主,走到堂屋那边就“砰砰”的踹门,隔门指着朱立,破口大骂:“操你妈朱胖子,你给老子滚出来!今儿不把你的皮剥了,老子就不姓李。”朱立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打开门跑出来,看到李锋跟镇上党政办主任站在外面,还有一个年轻人给泼成落汤鸡,不知道是谁,但看李锋发飚的样子,就算这盆水没有泼他头上,也知道把他给激怒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在堂屋坐着,不是没听你们叫门吗?”朱立对李锋也是满肚子不满,虽然不知道跟李锋给泼的年轻人是谁,但只要是镇上的干部,他也都恨不得泼一盆洗脚水去,只是脸面上的事不能做得太难看,训斥女儿,“你怎么没长眼睛,泼洗脚水不会看看外面有人没人?”“朱胖子你妈瞎了眼。”李锋恼怒的冲过来,顶着朱立的肩膀,就猛地把往墙角一推,“老子都出声叫门了,这盆水泼出来,还不是故意的?”揪住朱立的衣领,恨不得立马揍他两拳。债主们都涌出来看热闹,有几个梅溪镇的,看到党委副书记李锋要打朱立,忙上马劝架,褚宜良也在里面。褚宜良看到给从头到尾泼成落汤鸡的竟然是沈淮,他儿子褚强也跟着沈淮、李锋、黄新良过来,知道朱立家这次闯大祸了,忙过来打圆场,问道:“沈书记,你跟李书记怎么过来了?”“褚……褚总,怎么也在这里?”沈淮上半身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刺骨的冷,还是在这种场合猝不及防的跟朱仪相遇叫他如此震惊,说话都禁不止的打颤。见沈淮问他为什么夜里在朱胖子家,褚宜良也有些尴尬。褚宜良也是朱立的债主,早年借他三十万,一直都没有还上。三十万不是小数字,褚宜良就是能慷慨给镇上捐十万元,也不会想三十万在朱胖子这边打水漂了。褚宜良摸着鼻子回答沈淮地问话。“朱胖子他欠我三十万,不管能不能还上,到年尾总是要过来讨债的。”褚宜良看沈淮如此狼狈不堪,拽着朱立的衣领,把他拖过来,骂道,“朱胖子,这是梅溪镇新上任的沈书记,有什么对不住你朱胖子的,你女儿泼人家一脚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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