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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叹息着,一边使了点小力在缝隙间抠了抠,却见着这脚下的一小块地面像是薄薄的一张木板,一碰就毫不矜持地歪了歪,愣是被我抠出了一条黑乎乎的裂缝。这块薄而易挪的“地”呈片状,如同地毯一般覆盖在百草丰茂的脚下,甚是隐秘。且不说这地方本就荒无人烟,就算是真有人来了,大概也很难发现地底下还别有洞天。而这起着遮蔽作用的片状“地毯”约莫是被人松动过了,所以我再次推开之时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只是顺着那道坎儿挪了挪,便腾出了半个人那么大的洞口来。粗略地朝里望了几眼,黑不溜秋的,连个灯也没有。人的本能里会对黑暗和未知感到恐惧,我亦是不例外,愣是在洞口处僵坐了半天,近乎要把它给瞪穿了,也没能确定到底该不该下去。偌大一个孟府,我既是有意要寻找一样东西,那么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这块一看便是藏了不少东西的黑色洞口。然而,若是真的要下去的话,它所带来的巨大危险性也是不得而知,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便命丧于此。深吸了一口气,我用力撕下一片裙角上的布料,再次将受伤的右腿固定得稳稳当当的,以防止它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而后,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迟缓地将半个身子朝洞口探了进去。我本不是一个畏惧死亡的人,在经历了沧归山那场无情的大火之后,便固执地认为生死并不是可以人们可以主动掌握的东西,而自身的命运和安排,却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既然已经知道了“九山”就在这府邸的某一处,那么就算是再危险,我也要试着下去探个究竟。洞口内的空间不大不小,整个人钻进去的时候脚掌刚好能够落地,站得平平稳稳。地底下的环境是出乎意料的阴冷潮湿,分明连一丝阴风都不曾吹拂过来,降到冰点的温度却堪比楼颐那破旧无人的小屋子。那透骨的奇寒无时无刻都在刺激我发涨的右膝盖,像是一块刀片横在了骨头的中间,抵得我几乎不能直立行走,便只好后撤几步,借着洞口洒落的一点光线寻到身侧的一堵墙,找到归宿一般地斜靠了上去。不过它并不是所谓的归宿,而是一堵有脾气的墙。随着我略带惬意的靠近,墙面上稀松无序的花纹陡然变形,随着“咔”一声微渺的声响,自夹缝间横蹦出几枚略微生锈飞刺,直愣愣地朝我的后背袭来。幸好我此时右腿一软,向旁边偏了那么一偏,这几枚凶悍无比的飞刺便仅仅是擦掉了我的一缕秀发,钉到了对面的墙上。纵然侥幸躲过了这致命一击,我也是吓得魂儿都从喉咙里跳了出来,呆在原地傻站了半天,才小喘着收回了心神,却是连路也不敢走了。这暗室机关之术我曾在陆羡河收藏的古书上见到过,那时只觉得甚是有趣,便权当玩具书来瞎翻了一通,而今见到了真枪实货,难免悔恨当初没能静下心来仔细研读。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挪动了几尺距离,只觉脚下的地面似乎依然是虚的,踩上去的空落感和方才如出一辙——也就是说,在这广阔无边的地下暗室里,相似的空间很有可能像是叠箱子一样一层一层地分隔开来,而每一层之下都是机关重重,危机四伏。这么一想,我觉得我现在的行为无异于是在自寻短见。我记得晏烛情临终前曾说过,她在孟府卧底期间把九山笛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那么试问有谁家的孩子这么皮,能皮到这么隐蔽的地底下来?就算是个有脑子的成年人,见了这般凶险的地底空间,也该是望而却步才对。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段时间,我脑中已然萌生了一种打退堂鼓的想法。不过下一秒,面前惨无人道的事实就毫不留情地打了我的脸。在我悻悻地收了腿准备开溜的时候,脚跟稍动,竟是猝不及防地踢到了某些圆溜溜的硬物。原以为又该是什么来势汹汹的机关,我还吓得晃悠了好几下,恨不得凭空生出八只眼睛来防止暗器突袭。然而脚边那东西却是随着我轻轻的一踢,一个咕噜滚到了被洞口照得正亮的光斑处,就此停住不动了——看到真相的那一刹那,我只觉得双腿不受控制地虚软了下来,本就脆弱的胃部旋即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漩涡,翻滚呼啸着绞成一团乱麻。而鼻间亦猛然一酸,在难以承受的惊惧之下,竟是连温热的眼泪都给吓了出来。眼眶润湿朦胧过后便是异常明亮的清晰,待到所有模糊消失殆尽,一颗半边腐烂的头颅便赫然出现在了光芒正盛的地面中央,不偏不倚地闯入了我的视线里。洞口处白色的自然光直射进来,愣是将这其干燥泛黄的发丝都照得熠熠夺目,刺人眼眸。泪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我连做梦都没想到,我一个年有十七的大姑娘,竟然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底下,被吓哭了。有些尴尬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我自觉羞愧,便努力瞪大了眼睛,不再让任何一滴眼泪越过界限。那是一颗半边脸烂得几乎坏死的脑袋,另半边脸虽还完好无损,却也因着失血过多呈惨白色。头部以下致命的切口整齐一致,显然是利器所为,另半边腐烂的脸上亦是生生插入了一枚镖形暗器,且并未泛出方才那样剧毒的乌紫色,这么看来,此人应该不是中毒身亡,而是不慎被这地下的暗器所伤,甚至落得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打了个寒战,身上的鸡皮疙瘩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这黑洞里头晦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说不定这头颅四分五裂的身体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不留神又被我踹到了光明处,然后带着恶心的血污继续闪闪发亮。想想就觉得胃里一阵泛酸,不过我也并没有兴趣知道它分裂的身体正在何方——唯一引起我注意的,便只有那头颅杂乱如草的鬓发间,隐藏了一朵枯萎的小花。我揉了揉眼睛,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感,凝神朝它凑了过去。果然,虽不知隔了有多少天,那玩意儿早就烂成了萎靡的黑棕色,却还是能从花瓣的形状勉强辨认出,是一朵小秋菊。为了避免出错,我还特地将自己头顶上的那朵花取下来对照了一番,最终得出了一个毫无疑问的结论——这颗头颅的主人便是失踪了好多天的堪花儿。长叹了一口气,心底的哀伤渐渐扑面而来,楼颐那张空洞而又惆怅的面颊亦如同影子一般在我脑海里幽幽漂浮着,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她心心念念的好姐妹堪花儿,如今已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再也回不去了。在未来无人陪伴的日子里,她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怕是要永远陷入无尽的孤独。倘若这堪花儿是追寻着小旻的脚步才来到这凶险的地下暗室,那么——抬眸望了一眼前方大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我想,小旻的处境约莫也是凶多吉少……然而,当前紧急的事态并不容许我过多为他人郁郁寡欢。正当我一脸沉痛地盯着那颗头颅出神之时,耳畔忽闻一阵剧烈而又突然的异响,因着环境本身安静无声,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造成震颤耳膜的噪音,所以稍稍竖起耳朵仔细一听,便能把所有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寂静的空气中,有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隔着空心的地面隐隐传来,随着铮铮几下近得有些诡异的铁器脆响,脚底的机关也不甘示弱地活动起来,以一种极为鲁钝地速度开始变换挪移。警觉地直起了身子,我一手扶着受伤的右腿,一手在黑暗里谨慎地探索,唯恐又碰到哪处不该碰的地方,一不小心被削成一堆肉片。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所传来的左下方走了约莫三十来尺,感觉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果真又探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方形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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