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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颜笑着说，“还没呢。”杜云点头，“正好一块吃点，对了，李老师来了，你们还没见过吧？”说话间已经有人帮忙拿了一副新碗筷，宋颜去那边坐下，主动跟正抬头往这边看的李春来打招呼，“李老师您好，我是宋颜，真不好意思没能第一时间拜会您。”李春来这大半辈子真挺不顺的，该红的时候不红，等真红起来的时候也错过了最好的年华。不过此人心态特别好，总是不急不躁、处变不惊的，那份气度着实让人起敬。老爷子是昨天到的，也没什么保姆车啊专车待遇，直接一个人就包袱款款打车过来了。到了之后就左手放大镜右手地图那么一路走一路问的打听过来，结果还差点被有眼不识泰山的保安给拒之门外……这会儿他正戴着小眼镜研究台词，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先摘了眼镜，又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久才笑呵呵的起身握手，“哎，这说的哪里话，我又不是什么角儿，今儿见了就行了。”说完，他又说，“宋小姐，等会儿能劳烦你帮我签个名儿吗？”杜云就在旁边笑，“李老，感情您也追星呐？”“那指定是追，”老头儿呵呵一下，一本正经的说，“不过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的糟老头子了，再拿人家小姑娘的签名不像话，待会儿合个影也就行了。这是我那小孙女的，她忒喜欢宋小姐，知道我竟然有这个荣幸过来拍戏，一天多少遍的让我给她带签名呢。”宋颜连忙说不敢，签了名之后又主动跟老头儿合了影。倒不是阿谀奉承啊或是其他什么别的小心思，而是宋颜真心很敬佩李春来的为人。如果换了是她，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如既往的坚持几十年而初心不改。老头儿有很严重的老花眼，平时读台本的话就必须戴眼镜，然后转头跟人说话的时候出于尊重又不愿意从眼镜上面看人，所以就又要再摘下来，然后读东西的时候再戴……论起来，李春来的台词并不算太多，但他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背东西特别费劲，年轻人三两分钟就能记住的东西他转头就忘，不得不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来。就这么戴了摘、摘了戴，接触了两天之后，宋颜看着都替他累得慌，就劝说，“您戴着就行，不然多麻烦呀。”“那不成那不成，”然而老头儿还是非常坚持的摆了摆手，一边说着一边又摘了眼镜，“没事儿，赶明儿正式开拍了我就不戴眼镜了，我这次来特地拿了放大镜呢。”说完，他又闭上眼睛默念几遍，完了之后长长的叹口气，又开始了第无数次的背诵，“唉，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我一口气能背这么好几页呢。”那天，阿莱照样去山坡发完呆回来，然后在拐角的草堆里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糟老头儿。她下意识的停了下来，盯着那张气息奄奄的老脸看了几秒，然后抬脚就走。在这种无法无天的地界，没用的人只能等死，这种事情她已经见过太多，早就习惯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但是当身后传来微弱的响动时，阿莱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同时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刚刚见过的苍老又肮脏的脸。唔，她想起了抚养自己长大的老头儿。李春来的体型本就瘦削，但为了更好的表现出人物角色那种落魄和凄凉，他接到剧本后又主动减轻了五斤体重，冷眼看着真挺凄凉的。他的前三场戏都没有台词，完全凭借肢体语言和眼神来表现人物的心理变化，对演技的要求不可谓不高。“哝。”去而复返的阿莱从口袋中掏出来一个尚且带着余温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又白又胖的大包子。那本来是打算留给自己当晚饭的，但谁能想到凭空会冒出来一个看上去快要死掉的老头儿？那老头儿的鼻翼微微动了下，紧接着眼皮也艰难的睁开一条缝，露出来里面浑浊的老眼。他似乎已经非常虚弱了，半躺在地上回了好久的神儿，然后才勉强将视线聚焦在眼前这个并不比自己整齐多少的小姑娘身上。两人的视线想交汇的瞬间，宋颜就是一阵心神巨震，然后不由自主的跟着难受起来。那眼神太复杂了，里面包含了太多沉甸甸的感情和掩藏不住的绝望、悲伤，几乎在一瞬间就牢牢掌控了你。这会儿镜头正对着李春来拍特写，其实哪怕宋颜蹲在旁边笑呢也没关系，但她还是觉得不妥，几秒钟轮到自己的时候就破天荒的主动道歉。“对不起，我的失误，能再来一次吗？”正式非正式触电也有六七年了，第一次，宋颜被别人带跑了。也是第一次，她如此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演技的不足。想成为货真价实的演技派，她果然还是嫩点。那天收工之后，宋颜带着笔记本就去敲了李春来的门，然后极尽诚恳的说，“李老，您能帮我看看戏吗？”还未来得及摘老花镜的李春来一愣，连连摆手，“这不好这不好，太言重了。”宋颜也不因为一次失败就灰心，马上换了个说法，“那我有些地方不大明白，您是老前辈了，能麻烦您帮我掌掌眼吗？”“呵呵呵，”李春来瞅着她看了会儿，然后突然就笑了，一边擦眼镜一边说，“那成，正好我也有两年没拍电影了，咱们对对戏。”接触时间长了之后，宋颜也隐约意识到，李春来之所以折腾大半辈子还不温不火，当然最关键的是不走运，造化弄人，然而跟他太过谨慎稳妥的性格也分不开。这老头儿看着挺和气挺平易近人的，实际上忒精忒谨慎，什么事儿能不掺和就不掺和，更别提勾心斗角耍心眼了。他这人特别容易知足，也特擅长随遇而安。哎，你们找上我了那我看合适的就接，找不上我我也不上蹿下跳的托门路走关系活动……就《阿莱》这个角色，还是杜云他爸的一个朋友听到风声了才跟这边推荐了李春来，而杜云一看这老头儿演技忒好，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如果不是这样，估计杜云都想不起这么个半透明人来。现代社会多残酷啊，尤其是演艺圈，谁红大家就尊重谁看重谁，资历什么的反而靠后。李春来这么个黄土埋到半截的老透明在圈内的地位确实挺尴尬，他又是一个人来的，什么助理什么经纪人的都没有，而剧组上下几十个人基本都是身兼数职，忙起来还真容易给他忘了，有时候那些配角的配角都化完妆了才有人想起来外面还有一老头儿干晾着……宋颜有心跟他取经，也是觉得老头儿一大把年纪了被人冷落挺凄凉，却又不合适示好的太明显，不过也时不时的捎带他一把，比如说化妆啊吃饭啊换衣服什么的都喊上他一起。李春来虽然不大稀罕人情往来，但也不是那种傻没良心的，几次三番之后对宋颜也就亲近起来，偶尔也不着痕迹的告诉她几条自己大半辈子总结的小诀窍什么的。就为这个，杜云私底下跟宋颜聊天的时候还说来着，“真有你的啊，这李老师可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看着面热其实心冷，你一青春靓丽的姑娘还真能跟他谈得来。”宋颜倒是觉得自己挺爱跟这些老前辈们说话的，就像之前的王秀丽，再像现在的李春来。主要是一般能在娱乐圈混到一把年纪还屹立不倒的，甭管红不红，基本上都是人精一样的存在，那些个经验教训小窍门的，无意中从哪儿漏出来一句半句的就能让你受用终生，跟他们说说话吃不了亏。而且很关键的一点是，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基本上就没什么功利心了，说话做事一是一二是二的，没那么多幺蛾子。从拒绝出席陪酒会之类的就能看出，宋颜本身也不是那种擅长钻营的姑娘，除非必要，她还真不想拐弯抹角的说话，心累。而跟这些老前辈们说话就没这些顾虑了，你压根儿就甭跟他们耍心眼，也直接别有这种想法，多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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