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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干什么?”曼珍喘着气,胸口跑得快要炸开,她先是把一团红色东西塞进来,敬颐将小布袋重重的撰在手心,曼珍唤他:“哥哥。”敬颐抬头,曼珍忽然把手伸进来,用力的搂了他的脖子拉过去,极快的将脑袋伸进窗口,柔唇重重的贴过来。没爱够金先生没能在家住几天,他还没体会够家庭的温暖幸福,就被曼珍和小环吆喝着抬回了医院,只因他的身体已经十分的脆弱,成日在医院打针吃药,免疫力一月不如一月,食欲也不好,营养不良的后遗症便凸显了出来。在家的这些天为了起色好,他特意偷偷给自己上了一层粉,又偷了曼珍房内的口红,给双颊抹上淡淡的一层红霜。曼珍还真以为他起色好,没料吃晚饭时,金景盛忽然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出一股血雾。金景盛重新躺会医院的病床,吃了几十颗念不出名字的药丸,他哀叹一声软着骨头躺下去,眼里到处是白白蓝蓝的一片。曼珍在这片背景里走近了,抬手抚摸爸爸的瘦脸,除去妆容,爸爸当真已经因重病老态尽显。坚强宽大的背脊寸寸的收缩,精气神逐渐衰弱,可怜得就像个没有人照顾的小宝宝。“爸爸,我爱你还没爱够呢,你要坚强点呀。”金先生用鼻腔哼了一声:“我就是有点累,你可别胡说,我好的很。”同样没让曼珍爱够的吴敬颐,推门而入,身后带着两个衣着干净朴素的女护工,看着大约三十上下的样子。金先生说不需要,医院里有护士,但是在一双“儿女”的镇压下,委委屈屈的接受了这个安排。曼珍因为不放心金先生,也是在医院赖了好几天,小环每日进进出出的给她拿换洗的衣物。这日,她陪着金景盛吃大白菜和肉糜煮的流食,吴敬颐拎了食盒进来,他从墙角搬了一张折叠桌子过来,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搬出来放好,再分发了筷子,先给金景盛舀一碗无油的淡鸡汤,再给曼珍装了一海碗肉。曼珍甜滋滋的埋头吃,吃了一半发现怎么都吃不完,加上她胃口不好,便有些气闷,趁着爸爸饮汤间隙,夹了好几筷子还给吴敬颐。敬颐吃了两口便拿白手巾擦嘴巴,对金景盛道:“金先生,如今纱厂那边已经没什么大事,我想,曼珍是不是该重新回学校去。”金景盛到这时候了,自然晓得曼珍已经辍学,他对敬颐的提议很有些游移不定,读书当然是好事,可是金家只有曼珍这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工厂和公司她不管,又该给谁管?又有谁能靠得住。要是靠不住的人去管理这些财政大权,曼珍往后要在何处落脚。曼珍已经十七岁即将满十八,这个年纪都该嫁人了。想到此处,他放下筷子,萧索的思量,如果奕清现在好好的,他那么靠得住,苏家家大业大也不图金家这点家当,曼珍跟他结婚,那他就什么都安心了。金景盛对于敬颐的提议一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曼珍紧捏着筷子,愉快地心情嗖的一下飞远,颇有些紧张地等着爸爸的话,还好他什么都没说:“先吃饭吧,我再好好想想。”年既然已经过完,曼珍也要步入正轨,理当回去商贸大厦上班,敬颐最近都是亲自开车,她有心往后面坐,屁股也坐进车厢了,前头吴敬颐弯腰坐进驾驶座,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摆弄着前置镜,通过长方形的小镜片看金曼珍,曼珍心了发虚着换到了前面的座位。两人各自沉着气看前路,快要到华西路时,曼珍咬一咬牙道:“我不会回去学校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决定。你不要为难爸爸。”敬颐不答她,把车开得飞快,像条游龙一样穿梭在车流中,到了大厦楼下,他猛地停下车,曼珍差点撞到前面的玻璃。敬颐忽然转过头来,脸拉得极长,他用力拽住曼珍的胳膊把人往前拉,鼻子对着鼻子眼睛对着眼睛:“我说过,只要我在,你就可以过上以前的生活,该上学上学,该玩就去玩,做好你的大小姐就行,这很难吗?”敬颐于盛怒中请曼珍下车,曼珍前脚一落地,汽车后脚便轰隆着喷出一股黑气,眨眼扬长而去。曼珍少见或者说基本没见过,这人这样明摆着大发脾气,一时愣愣地站在大门口,似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曼珍游魂似的进了电梯,往七楼去,办公室的门大敞着,门前摆着两个金桔树,树有一人高,上面结满了金澄的果实,她顺手摘了一只下来随手一擦一抹,便塞进嘴里,登时就把自己涩得够呛,呸的一下吐了出来。新请的文书吓了一跳,赶紧去给老板倒茶,曼珍一股脑的钻进办公室,将房门反锁了,她背靠门板回魂,不知是气还是恼,蹬着软皮鞋满屋乱转。文书在外头敲门:“老板,您的茶”房门忽而裂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露出一双怒瞪的杏眼:“我不要茶,给我咖啡!”曼珍连喝三杯热咖啡,喝得自己精神抖擞所向披靡,用着非同一般的效率处理了文件。她提了听筒打内线电话,让文书进来把文件都搬走,文书怯生生的进来,利索的抱起夹子往外跑。曼珍突然脆声道:“慢着!”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把文书手上的纸张翻得哗啦啦地响,终于让她找到一份重要的东西。文书仍旧立在那里,老板不让她走,她也就一动不动的傻站着。曼珍坐回老板椅,仔仔细细的阅览手上的东西,脚尖在桌子下面晃荡。她笑了一笑起身合上夹子:“这份不用你处理,我亲自去办。”张叔随时静候,得了金小姐的电话指令,很快就把车子开了过来,载着曼珍去法租界,吴敬颐已经有些产业开起了公司,公司就在法租界里落脚。这是一处独栋独院的建筑,黑色的大铁门旁挂着公司牌照,牌照上雕刻着几个黑沉大字“万怡商贸有限公司”。院子里面蹲着一尊三层楼高的灰白水泥建筑物,很是有模有样。曼珍从副驾驶座里伸出脑袋,拿出金来顺资产公司的证件,对门房笑得春花灿烂:“来送文件的!”门房被她闪了一下眼,检查完东西放她进去,曼珍跳下车,望着眼前的大楼深吸一口气,也不要人领路,自顾自的边走边看,待她一个劲儿的看够了,这才找到招待询问处,将文件送过去。曼珍把胳膊肘杵在柜台上,状似无意的问:“你们老板呢,在么?”恰在这时,一旁的水泥楼道中,响起皮鞋登登的声音,敬颐一边走一边系着领口的珠光纽扣,徐国文从后给他披上黑呢子子大衣,他们风行虎步的下来,曼珍揪着心口当即握拳,放到唇下轻咳两声。吴敬颐的确往这边扫了一眼,却是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似的,跨着大步子往外去。曼珍抬手挠挠鼻头,傻了。求之不得徐国文也看到了金曼珍,他拉开车门请敬颐进去,自己也是快速地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室:“金小姐”敬颐抬手看手表,神色冷峻:“水缉营怎么突然有动作?深哥那边不是早安排好了么?”徐国文理着个大平头,脸是个申型脸,五官还算整齐,压低声音道:“码头那边说,是有人暗线举报。”万怡公司表面上是个中规中矩的有限公司,然在地底下却是帮远在上海的程老板运送走私物品。从南边以及东南亚那边来的货物,保险起见走水路必须要过苏浙运河这一段。水辑营的一位队长接待了这两位,着一套蓝白水警服,肩膀上有两道杠的徽章。陆队长把人请进办公室,派人送来两杯热茶。徐国文立在沙发旁,吴敬颐和陆队长相对而坐。对于这次的举报事件很有些心照不宣,敬颐面上平稳:“给您添麻烦了。”说着抬起手臂勾一下食指,徐国文弯腰恭谨的从怀里掏出灰牛皮纸的信封,敬颐接过来,缓缓的从茶几上用指尖推过去,陆队长哼哼的笑了一声,挥手摇摆道,顺手抽了份日报把信封盖上:“这没什么。马总有失蹄的时候,好在这次你们运的是印度黄缎布,交点罚款就行。其他的文章交给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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