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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星辰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宋希看了睡得打呼儿的胖子一眼,叹了一口气,破天荒的没有叫醒他,反而轻手轻脚的进屋给他拿了张毯子。只不过宋大小姐伺候人的水准实在有待提高,挺有质感的毯子在她手里,愣是成功塑造了了裹尸布的效果,让玉星辰实在不忍直视。宋希把胖和尚裹成了一尊呼声震天的木乃伊,站在沙发边儿欣赏了一会儿,最终破罐破摔的叹了口气,气壮山河的一挥手,示意玉星辰抬屁股滚蛋。两人轻手轻脚地碰上了公寓门,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怪不得他今天在家。”爆竹一样明媚的宋希小姐居然难得有点儿惆怅,惆怅的像一只突然间良心发现、天明才学鸡叫的周扒皮,“进屋后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嫂子忌日。”把“嫂子”这词儿跟一个临时工和尚放在一起,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让人顿时有了潘金莲推窗叫官人的联想。玉星辰没来得及分辨这点儿怪异,电梯就先行到了地库。高级公寓最高的只有房价儿,地库也未见得高级到哪去,到底是不见天日的地方,有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湿气味儿,无端阴凉了一整个节气,长灯管儿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一个,要死不活的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因为空旷,此处还时不时回荡着下水管道轰隆隆地声音——若不是每一个来去匆匆的人都知道自己能立刻冲到外面艳阳高照之下,在这地方呆久了,无论是谁都能无师自通装神弄鬼的十八变技巧。宋希搓了搓冷起了鸡皮疙瘩的小臂,皱着眉头快走了几步,玉星辰也一直追着她直到坐到车上,一边儿伸手扎安全带,一边儿疑惑地抓住了关键词,问道:“嫂子?师兄还结过婚?”宋希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几分正色,全无开玩笑的意思:“他妈跟我妈是同学,我入师父门下就是他妈搭的线,其实他和我都是师父的俗家弟子,可以不出家不受戒的,所以他也就跟普通人一样结了婚。但是五年前,嫂子因为意外去世后,他放着好好工作不干,辞职出家了,谁劝都没用,险些把他家老太太哭死……至于嫂子怎么去世的,这是他的忌讳,除了师父,谁也不知道,谁也没问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方不可触犯的底线,即使豁达无忧如慧明这般也一样。玉星辰点了点头。宋希做了个“这事儿翻篇再也不提”的手势,自己也扎上了安全带,飞速把车开离了这个让她不怎么舒服的地库,一脚油门奔上了康庄大道,目不转睛自言自语的犯起了愁:“师父最近参禅不见客,连我都不见……师兄现在约等于一个废人,顶不上事儿,你这个问题我再合计合计能找谁吧……”她没说完,被她随手扔在仪表盘前面空档儿处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儿。玉星辰扫了一眼那个绿色图标就知道是微信,看上去居然还是挺长一段儿字,但是乱瞄别人信息不好,她规规矩矩地没有看下去。“希姐,你手机。”倒是宋希在她面前没什么忌讳,颇有“无事不可对人言”的君子风度,直接把手机递给了玉星辰:“密码我生日,看看是谁什么事儿,捡重要的说。”“哦,是宋叔叔……就是你家父皇,微信说,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公民和组织应当给于支持……”玉星辰照着念了一句,发现这微信着实官方,正常人要是这么对话实在别扭,只好将这一大段儿内容扫了一遍,飞快总结了中心思想,“希姐,你向警察提出死者”心理咨询费“的事儿东窗事发了,宋叔叔作为人民警察。为了向你表示‘感谢’,让你马上回家。”宋希明显猛加了一脚油儿,突如其来的动力加上惯性作用,让玉星辰直挺挺地与后背座合二为一了。旁边儿一辆保时捷一辆悍马,被宋希一辆号称“公路小霸王”的捷达超了车,同仇敌忾,愤怒的按起了喇叭。“准是程昊那事儿妈!”宋希对豪车司机的挑衅全然无谓,徒有一脸生无可恋,“行行行,小玉我送你回去睡觉吧,看你那眼圈儿跟乌眼鸡似得,父皇召唤,我得赶紧回家。”玉星辰犹停留在那冲天一脚油的惊魂未定中,应了一叠声的“好”,马上收获了宋大小姐又一轮脱缰的野驴一般的加速。十分钟后,玉星辰在楼下面目僵硬的挥别了杀气腾腾活像要去抢劫的宋希,看着马上要跨入报废行列的老旧公车小捷达一骑绝尘,消失在了小区门口的滚滚烟尘里。玉星辰回身准备上楼,“吱吱呀呀”的楼道大门一开,跟楼下老太太走了对脸儿,老太太没想到这种工作日还有年轻人在楼里出入,不由多看了玉星辰两眼。玉星辰忙错开让她先过:“王奶奶好,您出去买菜?”“是,是。”王奶奶腿脚不利索了,走的慢,被玉星辰扶了一把,脸笑开了,“小玉啊,下班了?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玉星辰俏生生的一个小姑娘,平日里尊老爱幼很懂礼貌,楼里上岁数的老太太都爱跟她说两句家常,恨不得以七八十岁的高龄生出个儿子来,分分钟把她娶回家,以王奶奶为其中代表。玉星辰有时候自觉无福消受这几乎把人烤化了的热情,陪着笑:“是回来的早。”上点儿年月的物件儿都要成精,更何况是在凡尘俗世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太太,王奶奶看出她脸色不好,猜她是不舒服了,知道这孩子不是个爱麻烦人的,便也不多嘴,呵呵笑着走了。玉星辰自己上了楼。城市里的“单身贵族”们,家里普遍没什么能够喂饱活人的正常余粮,玉星辰扒了一包饼干出来吃,越嚼越觉得甜的腻歪,没有什么饿得难受的感觉,干脆不吃了,准备先给自己和周公安排一场浪漫的约会,然后起来叫个外卖。她是真困了,换了睡衣爬上了床,想了想,将那被她在衣兜里揣了一天的小貔貅取出来摸了摸,挺郑重地摆在了枕头边儿,这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就进入了缠绕的梦境。情景复现,她仿佛是躲不开了。阴森碧绿的湖水倒映着昏暗的天光,湖里的女人一起一伏地向岸边游着,披散的漆黑头发像湖里被捞起弃置的青荇,纠结成干枯腐烂的一团……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接下来的梦境,滴滴答答躲不开的湿洼,凄厉哀怨意图毁灭一切的女鬼,还有她干枯的手和血红的双眼……她能感觉到恐惧,可她就是逃不开,双脚灌铅了一样不得动弹,自己拼命要跑,那女鬼前来的速度却总是比自己要快,不知该像谁求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真实还是在梦境,不知道如何醒来。幽森的水光就在身侧,随着水波的晃动一闪一闪,女鬼转眼间就要到近前。然而昏暗的天光却突然被金光撕开,金发金眉的青年划破虚空,就这么骤然带着周身璀然成金的光芒降临在幽森的噩梦里。青年有一双异常晶亮的丹凤眼,那种眼神冷漠而轻蔑,不是商人类的精明,不是政客类的威压,而是一种高高在上、带着上古凶神原始而肆虐的无边力量的睥睨——那是一双龙目。他五官英朗而孤傲,鼻峰如山,眉飞如一双远去的鸿鹄,薄唇冷毅,仿佛凝固了千万年亘古不变的悲欢,英俊的不像凡人。他身材颀长,比玉星辰至少高出一头去,看似瘦削,而身上那恰到好处匀称的肌理显示了这具身体霸道的张力,他衣服有华丽而繁复的纹路如融化的鎏金,款式亦明显不是时下的式样,如果是别人穿来,就有点儿“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的装逼嫌疑,而恍惚中的玉星辰却觉得,他生来就该是这样倨傲而威严、高立众生之巅的样子。他是谁?我仿佛认识他……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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