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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页)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眼里就已经有泪水在涌出了。[小说]我从外面之间的玻璃桌上取出一张纸巾朝她递了过去。

她伸出手来将纸巾接住,然后揩拭了一下双眼,随后歉意地对我说道:“谢谢。对不起,我每次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朝她微笑着说道:“其实我心里也很震撼。”随即我就问了她一句:“那么,你后来把他的那句话带去给了他母亲了吗?”

她点头,随即又摇头,然后喝了一小口咖啡,这才继续地朝下讲——[

过了周四是周五,过了周五是周六。周六这天天气不错,我起了个早赶到汽车客运中心,到了才知道自己去早了,去那个小镇的客车一个半小时后才发车。我在候车室里坐坐走走,好不容易才把空闲时间用完。上了车一问,空闲的时间还在后面等着,这趟车全程得花五个小时。

我懈了身子半躺着。身子一懈瞌睡就上来了。睡了片刻,把早上的缺觉补好,脑子清明了些。这时旁边有人在搭话,腔调柔柔怪怪的,一听就是我要去的那个镇上的土语。我开始想象那个镇子,想了一会儿,又把那位叶强的岁数减去一大截,让他回到镇子时的少年时光。我想他那时在镇子里一定是快乐的,日子虽然过得简单,但简单里存着向往,那种面朝未来的向往。他哪里会想到当自己成功走出小镇时,其实也是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

我又去想他的母亲,想自己与她的见面。对于这位母亲来说,我的出现是突兀的,也是别扭的。在敲开房门时,我见到的一定是一张苍白和绝望的脸。瞧着那张苍白和绝望的脸,我怎么进行自我介绍?又怎么说明来意?

我在脑子里把见面的情景演习了一遍,觉得不好,又演习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好。

车到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秋日的阳光照下来,让眼前的镇子变得有些鲜亮。街道不宽,但街上的人很多。人一多,就把街景弄得挺忙碌。不过还好,这种忙碌中似乎还藏着一份古朴。这一点符合我的想象。

我依着抄下的地址先找到了一条白石街,又找到一条巷子。从巷子走进五十米,见到一幢有些年头的老式房。这种楼房在镇子上显然已经不多了。我瞧准一扇门,抬手敲了几下。敲门声没有让门打开,倒招来了对门的一个女人的脑袋。女人的脑袋夹在门缝里问我:你找谁?

我把叶强母亲的名字报出,女人点一点脑袋说:是这里,可是她不在。

我问她去哪里了,女人说:不知道呢。又说:她不在家已经好几天了。说完后就把脑袋收了回去。

我奈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文具商店。也许她呆在家里闷得慌,就跑到那里去了呢。这么一想,我赶紧出了巷子去打听镇上的小学。镇上的小学有三所,我迟疑了一下,打算一所一所找过去。刚找到第一所便在校门口旁侧见到一间关闭的小商店,店门空中伸出文具两个字。

我问了隔壁的店主,那店主说:你买什么东西?我这里也有的。她的店也是卖文具的。我说我不买东西我找人。那店主注意地看了我一眼,说:她家里出了事儿,还是大事儿,她怎么肯呆在这里呢?

我只好返回到那条白石巷子里面去,进了楼房,直接去敲对面那家的门,那女人出来了,问: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她不在家嘛。

我说:你帮我想一想,她可能去什么地方?

女人说:你是谁啊?是她家的亲戚吗?

我说:不是的,我是法院的。

女人愣了一下:法院的?人都死了法院的还来干嘛?是来收子钱吗?

我赶紧说:不,不,我有样东西要捎给他妈。

女人问:啥东西?要紧吗?

我回答说:要紧的。[

女人说:可她去的地方她不让我随便告诉别人。

我说:你这不是随便告诉别人,你这是在帮我也是在帮她呢。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出一个去处,竟是一所寺院。女人说:那寺院倒是不远,不过你现在去有些晚,你最好在镇子上住一夜,明天赶个早去。

我不想这样,踌躇了一下,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我出了镇子去找宾馆,住下后天已黑尽。又出门找了小吃店,将肚子填饱后回到宾馆,问了一下总台服务员去那家寺院的道路。

第二天一早醒来,天才刚放亮。我洗漱后出门,才走一截路就遇上了一阵热闹,原来是出殡队伍。这队伍挺长,前面是穿戴别致的乐队,那服装有些像北洋军阀的军服,吹出的乐曲也有些别致,竟然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乐声中,又有炮仗接二连三地蹿到半空,先爆出一声声脆响,再将红黄纸屑飘洒下来。队伍中间显著的位置行走着死者的照片,照片后是四个人肩抬的棺材,那些肩膀们似乎并不吃力,可以肯定,棺材里面装的已经不是死者的身体而是火化过的骨灰。跟在棺材后面的是一长溜花圈,再接下去是安静又散漫的送行人群。

我好些年没有见过这种出殡的阵势了,在这小镇上见到,倒也觉得有些稀奇。我将目光收回,重新去看那黑色的棺材。棺材的两旁走着十多位身穿丧服的男女,他们当中时不时响起一些哀号声。不过同是哀号,内容并不一样,有的是走过场,有的的真切悲伤。

我想到了叶强,我想,怎样的死都是一种归宿,他的身子也许已经被弄回到了小镇,但回到小镇的他却肯定没有了体面,不可能像这样抬举着走过早晨小镇的街道。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暮色中被悄悄放进一只墓穴,接受一个潦草寂静的葬礼。葬礼上可能只有一种抽泣声,那是他母亲一个人的。他呀,死了自己,同时却拿走了母亲在街市上悲声大哭的权利。

我加快速度甩掉热闹,出了镇子,先走一段大路再拐进一条土路,土路走尽,到了一处山脚,山脚向上,有一条石径,此时太阳刚刚探出山顶,光线显得很新鲜。

我沿着石径往上走,路旁的树挺高,但不算密,山风穿过树枝,吹动着我的头发,我走得快些,头发便飘得高些。我走得慢些,头发便显得安分些。这样走了半小时,眼前出现一块路牌,箭头向右指向山顶,箭头向左指向那座寺庙。

顺着箭头向左走了数十步,遇到一对石狮和一扇石牌门,穿过牌门往里走,是一段长长的石板路,石板路因为被两边的树枝护着,显得很幽静。我在幽静里走着,心里仿佛也跟着静了,身上的微汗慢慢收住。

到了寺院跟前,大门闭着。我从旁边进去,先见到两间精巧的木屋,里面有一只铜钟和一只圆鼓,屋额分别写着“晨钟”和“暮鼓”。向左一拐是天王殿,再朝前走是大雄宝殿。殿内空旷,似乎没有人,却有木鱼的敲击声传来。

我轻着脚步往里走了几步,猛地看见旁侧有一位老和尚,双面合闭嘴巴轻动,手里的木槌一下一下敲着木鱼。我不敢打搅,后退几步到了门外,耳朵却不肯走,静在那儿听。

正悄悄听着,忽见旁边有一位居士模样的妇人走过。我清醒了过来,追着那妇人去。那妇人发现了我,回脸迎住了我。

我急忙对她说:不好意思打搅了,我打听一件事情。

那妇人说:你是想问修行的事情吧?

我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找一个人。随即就报了叶强母亲的名字。那妇人看了我一眼,说:你找她什么事?

我说:我给她捎一样东西。

那妇人“噢”了一声,说:一上午没见她,兴许在上边给鸟儿放生呢。说着抬起胳膊指了一下。

我便即刻朝前走,爬上一溜儿石阶,先见到一座大殿。大殿前是一块平地院子,旁侧向山岭处围了矮墙,里面有一棵几丈高的樟树。树下立着一位身穿居士服的人,正是一位老女人的背影。我咬了咬嘴唇,一步一步向那背影靠近,然后咳了一声。可是那背影却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动作她一只手在怀里捧着一只鸟儿,另一只手缓缓捋着鸟儿的羽毛。她的脚边搁着一张竹椅,又搁着一只打了许多小孔的纸箱子,应该是临时的鸟屋。

我收住脚步,把目光落在老女人身上。老女人大约过了六旬,看上去不瘦,却显出了轻,那种虚弱的轻。她的脸色有些暗,又有花白头发和青灰衣服做衬色,把整个人比得很旧,仿佛从黑白照片上走下来的。我尽管有着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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