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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二实在是太困乏了,不觉间躺在草丛中就睡着了。
他还是一个少年,贪睡好像是年轻人的共性,他又不用受读书之苦,不用起早贪黑。
然而,踏上南下之路以来,他并没有好好的休息过,除了每天忍受饥饿带来的难受感,还要尽量避开那些兵丁和其他难民。
睡梦中,檀二出现在自家的小院中,手中正自拿着一根棍子,在院中胡乱挥舞,正独自玩着与敌军对战的游戏,这也是檀二最喜欢的游戏。
手中棍棒挥舞,口中念念有词:贼兵,休要走,吃你檀爷一枪。一招一式,耍的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位驰骋沙场的将军。
“别打烂了东西。”母亲回过头,温柔的笑着,提醒着。
院子中,檀二的父母和哥哥,正在转着磨盘,将新收获的小麦,碾磨成白面面,母亲小心的往磨盘眼中扫着麦子,一粒都不舍得放过,母亲准备将这些白面,再掺一些杂粮,做成馍馍,这就是全家的主粮了。
黄河下游,泥沙冲积出来的大面积的肥沃平原,盛产各种粮食,只要人不懒,家家都有饭吃,檀二所在的村子,到了饭点,家家户户都能升腾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这是多么和谐、温馨的场景。
然而,画面一转,檀二的眼前,又变成了漫天飞舞的蝗虫,开春之后,滴雨未下,土地龟裂,麦子早枯死在田地里,这些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蝗虫,疯狂的啃食着地面之上仅存的树木和杂草的绿叶,把人们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给抹杀了。
没办法,人们为了活下去,背井离乡,踏上了南下之路,离开村子的时候,村民们一步三回头,眼中满含热泪。
如果家乡可以很好的生存,谁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故土。
身后的村庄,渐渐的消失在人们模糊的视线中。
檀二也跟着流泪了,他一手拉着母亲的胳膊,一只手伸手就要去抹眼中的泪水,抬手间,他感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得胳膊,抬不起来,他用力挣脱,却没有挣脱开,转头看时,身边哪还是自己的父母,分明是两个面目狰狞的税官,正拉着他的胳膊。
“把钱粮交了,否则,把你关进大牢。”
檀二两个胳膊分别被税官扯着,不由分说,他跳起双腿,就朝两个税官踢了过去,他没想到自己的力气竟然这么大,税官倒地。檀二正欲上前继续打时,脑中忽然想起母亲的声音,“我儿快跑,不可在此久留。”
檀二猛然惊醒,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哪里有什么税官,哪里有什么父母,还是他一个人在草丛中,胳膊上缠绕着一些被扯断的杂草,是了,一定是自己做梦了。
这时,母亲的声音再次在檀二脑中响起,“我儿快躲起来。”
檀二听的真切,这就是母亲声音。
“娘,你在哪?不要丢下我。”
檀二在心中默默喊道,泪水再次涌出了眼眶,他非常清楚,母亲是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翻涌的长江水,将落入江中的每个人带到了何处,没人知道。
檀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依旧感觉浑身困乏,他抬头看看天色,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微光。
天,就要亮了。
母亲让自己快躲起来,是何用意?
檀二正自思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正在慢慢向自己靠近。
流浪生涯养成的习惯,让檀二不自觉的想要找个地方躲避,他顾不得多想,便躲在了岸边一处灌木丛中的坑洼里,进去之前,还不忘整理一下周围的杂草,让人从外面丝毫看不出来有人来过的痕迹。
“都给我打起精神,留神看着,北岸灾民南渡,也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抓几个手无寸铁的灾民,去向上头请赏,不比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好多了。”一个声音高叫道。
后边紧随的人,纷纷笑着答应道:“那是,战场上是拼命,谁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抓灾民,手到擒来。”
“就是,让这些灾民活着到达南岸,也是浪费咱们的粮食,不如趁早送他们一程,让他们不再受这人间疾苦。”
一群人有说有笑在堤岸上巡逻着,檀二知道,这些人应该是驻守在江边的兵丁,在他们看来,潜逃而来的北岸灾民,不过是一群蝼蚁,是他们晋升的工具而已。
很快,这些兵丁就来到了檀二藏身附近的堤坝,透过枝叶的缝隙,檀二看到,这些兵丁分散开,手中都拿着刀剑,一边往前走,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将树枝、草茎纷纷斩断。
“你说这些灾民,简直是自寻死路,为什么非要过江呢?老老实实在江北待着不好么?一个个旱鸭子,我在长江边长大的,我都不敢晚上过江,他们倒是大胆的很呢。”一个兵士说道。
“你就不懂了,知道淮阴侯吧,知道他的背水一战吧。这些灾民就跟当时的淮阴侯一样,待在北岸,一定是死,可要是能顺利渡江了,到咱们这儿还有生的希望,让你,你也会冒这个险的。”
“去,别拿我和他们比。咱们是来捡人头的,你这不是让我晦气呢。”先前说话那兵士推了旁边的人一把。
那人准备再说什么,被领头的喝止道:“都给我闭嘴,赶紧干活,翻滚的长江水不知道这一夜又淹没了多少个人,不管是死是活,老规矩,咱们只取他首级,尸身随便掩埋起来,这也算咱们功德一件,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檀二趴卧在坑洼的灌木丛里,不敢动弹,即使有虫蚁爬到身上啃咬着他,檀二也不敢出声,他知道,听兵丁说话,这些人应该是惯犯,一旦被他们发现,自己的小命就没了,兵丁会毫不犹豫的砍下檀二的头颅。
这些兵丁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着,好在他们并没有注意檀二藏身的灌木丛。
兵丁离开不久,檀二就听到了他们在不远处,兴奋的叫喊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叮叮咣咣的铁器砍剁之声。
檀二知道,这是兵丁们在江边发现了灾民的尸体或者幸存者,在取他们首级。
“会是自己的父母么?”檀二心跳加速,在内心问自己。
虽然不确定,但他的身子却已经不由自主的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借助灌木和草丛的掩映,慢慢的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檀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是自己的父母,自己会不顾一切的冲出去,跟这些人拼命;如果不是自己的父母,只有到跟前,看清楚了,自己才会心安,即使不小心被兵丁发现,被他们杀死,自己也是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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