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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 意外（第1页）

小钰一家所住的小镇，那里本来是个半岛，有一部分土地还是后来人工填海形成的。一直往东走，走很远很远，走到最东边，还是一片大海。每逢起雾，尤其是早上或傍晚，雾可以大到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伸出自己的手，依然也是朦胧一片，稍远些就看不清了。大雾弥漫的时候会让小钰觉得自己是活在了《聊斋》里。空房子多了，南面是海，北面有山，再加上周围也很安静，于是，黄鼬和狐狸或是鳖一些的灵性动物很喜欢在这附近安家藏身，它们喜欢太平的地方。所以，妈妈说黄鼬一直住在这里也是合情合理的。贝勒爷离开他们的时候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

晚饭后，它异常兴奋的拍着小钰爸爸的腿，两只小手拜来拜去的，希望爸爸带它出门遛弯儿。它那么迫不及待的要出门，小钰一家开始真没多想，妈妈对爸爸说：“那你带它出门吧。”平时爸爸都是牵着它出门溜达，那晚见它特别开心，平时也很听话，然后爸爸就没用绳子牵着它出门。结果不大一会儿工夫，爸爸惊慌失措的回来跟小钰和妈妈说：“贝勒爷被车撞了……”小钰一听，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妈妈一瞬间更是六神无主，她跟着爸爸一起出门了。等他们抱着贝勒爷回来后，贝勒爷已经没了气息，撞死贝勒爷的肇事者早已扬长而去。小钰一家把它埋在了门前那大片无花果林子的下面，妈妈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平时贝勒爷都是她照顾的，每次做饭菜刀一响，在她切菜的时候，贝勒爷就会冲进厨房，坐的笔直，两只前爪拜来拜去，只为求得一片白菜、萝卜或一块土豆。有时候，小钰会忽悠它，拿出一根火腿肠或是别的食物在它面前晃几下，然后走到它总睡觉的那间屋子里，再出来。出来后跟它笑嘻嘻的说：“贝勒爷，你去看看小窝窝里面是不是有好吃的？”贝勒爷便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它的小狗窝。有好几回冲猛了，又把窝冲倒了，将自己扣在狗窝之下。当贝勒爷得知自己被骗时，会气乎乎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抬起脑袋，默默的冲小钰龇个牙，它故意把牙齿露出一部分，但从不出声，再白小钰一眼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它那架势特别像黑社会老大，如果再叼支烟就更像回事儿了。过年的时候，小钰一家人回外公家，贝勒爷也会和他们一起回来住上几天。贝勒爷起床特别早，每天几乎和外婆外公同一个时间起床，大概在五点左右。由于冬天比较冷，贝勒爷有时候也会像人一样，出来去个厕所再回到小窝窝里面睡一会儿。早上八点他们一起吃早饭，如果七点小钰一家还没起床，贝勒爷就会冲进家里哼个小曲儿或跳个舞把他们都叫起来。如果他们都不起床，贝勒爷就会跳到小钰对面的小椅子上团成团儿躺下来，看她什么时候起床。有时候这家伙早上六点就来了，小钰经常被它一巴掌拍得醍醐灌顶。春节前，妈妈通常会帮贝勒爷洗个澡，将毛发打理干净。最后会在它光洁顺滑的额前、四只圆乎乎小爪子的中间位置，用旧筷子较粗的一端，蘸取已经充分溶解后的食用色素，点上玫红色，好看极了。贝勒爷本来颜值就高，经过小钰妈妈的精心装扮后，更加神采飞扬。春节期间的一天晚上，大家吃完饭围在桌前聊天，贝勒爷从外面走进来，迈着悠哉游哉的步伐，溜溜达达的走到了大衣柜的镜子前，它仰起头，望了望，抬起右爪，按住镜面，在那里左看右看，惹得全家人哈哈大笑。外公打趣的说：“哟，仙仙，打扮完了，你还要看看自己漂不漂亮呀？老漂亮了，哈哈哈哈哈哈……”贝勒爷在家人们的打趣与笑声中，放下那只圆乎乎可爱的小爪子，十分不好意思的躲到一旁去了。小钰见它那副极度自恋的傲娇模样，笑了一晚上。吃饭的时候，贝勒爷难免会在餐桌下面走动，如果夏天光着脚穿拖鞋，它时不时就会踩小钰几脚，而且总踩她两只脚的大拇趾，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几个意思。常常把小钰踩得龇牙咧嘴，关键是它踩上了也不知道挪开，还踩得特使劲儿，于是小钰跟它说：“仙贝，你怎么又踩我脚了，疼。”它这才挪开。那时候小钰有一毛病：吃晚饭容易犯困，被贝勒爷突然踩了一脚，瞬间精神抖擞，困意全无。它离开小钰一家后，小钰一滴眼泪都没掉。人难过到了极点的时候，就会失去哭的能力。小钰的妈妈很爱哭，她这一哭便是好几天。贝勒爷离世的前一天，小钰帮它画了满满一页的速写，上面的颜色是后来才补充上去的。它离世的那天是二零零八年农历（戊子鼠年）六月十八。妈妈的一位比较奇异的朋友安慰道：“你们都不必太伤心了，你们家的那只狗只是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情，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小钰一直很庆幸贝勒爷的出现。念小学初中的时候，每到傍晚放学，它都会跳到距离地面一米二左右的窗台上，坐在那里，望向马路，等小钰回来。它十分聪明，知道小钰的校车长什么样子，也知道校车停下那一刻时的声音。窗台特别窄，妈妈说贝勒爷定力可好了，在窗台上一坐就是小半天。等小钰进门的那一瞬间，它特别热情，小钰除了必须和它拥抱之外，还要在它的脑门儿上亲一下，它才会心满意足的离开，贝勒爷额前毛发的生长肌理刚好是一片银杏叶的形状，包括它后背的毛发肌理：那层层叠叠的银杏叶，十分灵动好看。小钰不像妈妈的叔叔，总是一本正经或是很严肃的教贝勒爷一些东西，小钰教贝勒爷的那些东西都是嬉皮笑脸完成的。它来小钰家之后，小钰教了它一招：四脚朝天。每次一说四脚朝天，贝勒爷立刻肚皮朝上，仰面朝天。爸爸跟小钰说：“姑娘，干得漂亮！”妈妈对他们仨瞬间无语。

贝勒爷过世后没多久，小钰在姑妈和亲戚家的一位姐姐介绍下来到了望京那边金隅国际的一间画室。因为来年就要准备高考，所以专业部分的训练和考试必须抓紧时间进行。小钰在画室待了将近两个月，回家后在练习时发现：到处都是贝勒爷的影子，再多的线条和颜色也无法填满它的轮廓。很快到了春节，春节假期过后，小钰和妈妈出发了。妈妈陪着小钰在济南和青岛参加了十场考试。一个多月后返回家中，接下来小钰就回学校复习高中三年来所有文化课的知识。小钰回想起来，那时候大脑也挺神奇的：居然可以装得下那么多伟大事件的历史影响及意义。尽管每天做大量的试卷，做大量的题，但她心里面依然是满满空空的：因为贝勒爷的离开。这种满满空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大学时期，后来随着各种课程的开展加上大量的作业，慢慢的就冲淡了这种满满空空的感觉。临近毕业，小钰有一回和同学一起查学分的时候，忽然发现，大学四年她们一共完成了七十多门课程，那一刻自己都惊讶，不知不觉居然修了这么多门课程……

写于2024年4月23日?甲辰年三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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