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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
御阶之上,天子已经起身。那十二旒冕冠轻轻晃动,玄色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在烛光下闪烁。他走下御阶,步履从容,从群臣身边缓缓走过。走到左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
可左丰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许,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温和。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片羽毛,很轻,却让他心里一颤。
然后天子走了。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那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在殿内回荡,撞击着四壁,久久不息。左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方砖,一动不动。那方砖上的凉意透过额头,丝丝缕缕地传入心底。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判。
群臣起身,三三两两向殿外走去。议论声嗡嗡响起,如蜂群般杂乱。那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空旷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有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有人在交头接耳,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手,在抚摸他,在试探他,在衡量他。
左丰慢慢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可他站得很稳。他抬起头,望着殿门外的光。那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赵忠从御阶上走下来,脚步很慢。那双朝靴踩在方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上。他走到左丰面前,站住了。
左丰看着他。
赵忠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很多年了,像是刻上去的,皮笑肉不笑。可此刻,那笑容底下,似乎多了些什么。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有寒光闪烁。他就那样看着左丰,看了很久,久到左丰几乎要垂下眼去。
然后赵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左丰的肩膀,却像是被千斤重担压了一下。
“左黄门。”赵忠笑道,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叮嘱晚辈,“此去多努力,需防备着再出现当初卢植中郎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左丰听得懂,那温和底下,是刀。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左丰躬身,腰弯得很深,宽袖垂落在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送出去:“谢大长秋指点。”
赵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殿门口顿了顿,阳光从他身侧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顿了顿,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何进从他身边走过,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哼声很粗,像是一头野兽的闷吼,震得左丰的耳膜嗡嗡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离去,脚步声震得方砖都在颤抖。那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光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何苗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何进退得慢些。他看了左丰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复杂——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那目光在左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左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见杨赐站在殿门外,正与刘虞说话。杨赐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又很快移开。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左丰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杨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看见刘虞站在杨赐身边,一身半旧的夹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刘虞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天,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看见袁隗登上车驾前,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袁隗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和赵忠的不一样,更加从容,更加优雅,也更加让人看不透。他就那样看着左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登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左丰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车驾,望着那些消失在宫门外的身影,望着那漫天的枯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处。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黄门学规矩。老黄门教他,在这宫里,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看清谁是你的主子。
这些年来自己肆意妄为多了,上次便是卢植军营中,尚且敢就地索要贿赂,今日的孙原能比卢植更难缠?
只不过今日大殿上的人,却与当初大不相同了。卢植还在牢里待着,这次要把孙原也送进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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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端门之前。
杨赐与刘虞并肩而立,望着群臣登车的背影。车马声隆隆作响,沿着御道向司马门驶去,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宫墙之间。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人的身上。那阳光很淡,没有什么暖意,只是淡淡地照着。
杨赐望着那片天空,久久不语。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胡须,捻得很慢,一下,一下。那动作他已经做了几十年,从年轻做到老,从太常做到太尉,又做到太常。可此刻,那捻着胡须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些。
刘虞站在他身侧,也不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远去的车驾,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淡淡日光。他的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杨赐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伯安,你方才在殿上,可曾注意到陛下的眼神?”
刘虞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杨赐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片天。他的目光落在那云层上,落在那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上,落在那飘落的枯叶上。
“陛下的眼神?”。
杨赐点了点头:“陛下看左丰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看一个去送死的人。”
刘虞愣住了。
杨赐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光很淡,却很深,像是藏在深井里的月亮。
“你想想,”杨赐缓缓道,“左丰是什么人?”
刘虞沉吟道:“是十常侍的人。伺候陛下多年,是大长秋的心腹。”
“正是。”杨赐点了点头,“十常侍和孙原有仇,满朝皆知。孙原在魏郡招抚黄巾,放回俘虏,给粮给地,那些中常侍们早就看不惯了。陛下派左丰去查孙原,那些人会怎么想?”
刘虞想了想,道:“他们会觉得……陛下还是向着他们的。”
杨赐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可你再想想,左丰这一去,若是查出孙原无罪,十常侍会怎么想?若是查出孙原有罪,陛下会怎么想?”
刘虞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轻轻捻了捻,又收回去。
杨赐继续道:“左丰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向着十常侍,查出孙原有罪。可这样一来,就得罪了陛下——陛下让他如实奏报,他若是敢造假,那就是抗旨不遵,死路一条。另一条是向着陛下,如实奏报。可这样一来,就得罪了十常侍,他还能回得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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